沈衔山推开包厢的门,这间包厢比刚才那间大,靠窗摆着张太师椅,旁边是紫檀茶台,上头搁着把紫砂壶。
沈银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
他下意识抬手拢了一把头发,但那头发太长太厚,拢了这边那边又掉下来,手指头在发丝里缠了好几回也没弄利索,干脆不拢了,就那么散着,爱咋咋地。
沈衔山在太师椅上坐下,抬起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沈银没动,他的手指头还在发尾上绞着,把那绺湿头发绞得越来越乱。
“我还有工作。”
“方经理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,”沈衔山拿起紫砂壶,壶嘴对着茶杯,手腕微微倾斜。
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,碧绿的,冒着热气,落在白瓷杯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把茶杯推到桌子对面沈银的位置前头,“坐下,我有话问你。”
沈银犹豫了两秒。
他其实不想坐,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,回更衣室把头发藏起来,把帽子戴好,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从脑子里删掉。
但沈衔山刚才帮了他,走廊上那番话,不管真心还是说给周胖子听的,至少让他全须全尾地走出了那个包厢。
走过去,在沈衔山对面坐下了。
帽子没了,他整张脸都暴露在包厢的灯光底下,眉眼精致得过分,眼尾天生微挑,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勾人。
沈衔山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
沈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垂下眼睛,盯着桌面上那杯茶。
“刚才为什么打人。”
沈银没抬头,眼睛还是盯着那杯茶。
“他们碰我。”
“碰你你就打?”
沈银听见这句话,心里头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噌地一下又窜上来了。
“碰我不该打?”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直直瞪着沈衔山,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小题大做?你是不是觉得端茶倒水的就该被人摸手摸脸还不能吭声?沈科长,你要是这么想的,那我不奉陪了。”
说着就要站起来。
沈衔山被他噎得一堵。
这孩子说话跟刀子似的,一句一句往人脸上怼,一点余地不留。
他伸手揉了揉眉心,指腹在眉骨上按了两下,把那股被顶撞的火气压下去,再开口的时候语气缓和了不少。
“我没说你不对,打得好,那种人,欠收拾。”
沈银愣了一瞬。
他已经准备好跟沈衔山顶嘴了,准备好听那套“客人是上帝”“茶楼有茶楼的规矩”之类的屁话。
他重新把目光垂下去,盯着那杯茶,声音低下去,低得跟蚊子叫似的。
“……那你刚才在走廊上说那番话,是真心的,还是说给周胖子听的?”
沈衔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沈银等了几秒,没等到答案,抬起头,看见沈衔山的目光落在他头发上。
“你这头发——”沈衔山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慢了不少,“是天生的,还是染的?”
沈银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蜷了一下。
又是这个问题,从小到大的每一次,陌生人看到他头发时的第一反应,都是这个问题。
他讨厌这个问题,讨厌每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,讨厌他们眼睛里那种看稀罕物件的眼神,讨厌他们接下来的所有追问。
为什么会这样?是不是有病?能不能染黑?你爸妈是不是也这样?
“天生的,从有记忆起,它就是这个色,染都染不黑。”
沈衔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手指头扣在太师椅的扶手上。
“你去过槐树沟吗?”
沈银皱了皱眉。
“什么地方?”
“槐树沟,在太行山南麓。”
“没听过,”沈银摇了摇头,他脑子里把石头村周围的村子过了一遍,石头村往东是柳树沟,往西是大杨树,往南是马家窑,往北是黑石砬,没有槐树沟。
“听都没听过,太行山大了去了,光我们石头村周围就有十几个村子,你说的这个我没印象。”
“你好好想想,”沈衔山的声音更急了,身子又往前倾了两寸,“有没有可能——小时候去过?”
沈衔山的话音还没落,沈银又摇了摇头。
“沈科长,我说了,听都没听过,怎么可能会去过。”
沈衔山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。
他靠回椅背上,肩膀塌下去了一截,眼里的亮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,像是有人在灯芯上盖了一层灰。
“……看来真的只是巧合。”
沈银没听清,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您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,”沈衔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碧螺春的香气散了大半,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涩味黏在舌根上。
沈银不想再待下去了。
这个包厢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他站起来,把头发拢到脑后,拿手腕上的皮筋随意扎了个马尾。
“沈科长,我还有工作,先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
沈衔山的手伸出来,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昨天家教的事——你还愿不愿意去?”
“沈科长,您开的那个价,别说请一个学生了,请个教授都够了,”沈银转过身,语气里头压着怨气,但那怨气不是冲着沈衔山的,“为什么非要请我?说实话,我没那么优秀,就是个普通中文系大二的学生,泡茶的手艺也是刚学的,您这价开得,我担不起。”
沈衔山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加到二十块一小时。”
沈银愣了一下。
二十块一小时,每周三次,每次两小时,一个月就是四百八,加上茶楼的工钱,一个月能挣小一千,一千块,够他在省城活一年,够他给顾烈买十条好烟,够他攒下学期的学费不用再让顾烈去冰河里摸鱼。
但顾烈也说过,永远不要委屈自己。
沈银想到这里,吸一口气,摇摇头。
“不了,我不想为了点钱去受气。”
他说完又要走。
“沈银,”沈衔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我儿子——跟你一样。”
沈银的脚步停了,转过身,看着沈衔山。
“他也是银发。”
“他从生下来就是白头发,天生的,跟你一样,染都染不黑,从小到大,他没有出过门,没有上过学,没有朋友,他的世界里只有他那间屋子,和那几个换了又换的家教,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他的头发,他觉得那是怪物的标记。”
沈银站在原地,手指头攥紧了。
“如果你去教他——如果他看见,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跟他一样,有着同样的头发,但他照样上了大学,照样站在太阳底下活着,或许他会想开一点,或许他能从那个屋子里走出来。”
沈衔山抬起头,看着沈银。
“帮帮他。”
沈银犹豫了,如果是这个原因……他好像无法拒绝。
“……我要再看看,”他垂下眼睛,“我需要考虑考虑。”
沈衔山笑了。
“好。”
傍晚的太阳把整条街都烤成了一口油锅。
沈银从茶楼出来,正往公交站走。
巷子口闪过一个人影。
白色衬衫,藏蓝色西裤,皮鞋擦得锃亮。
那一身打扮在茶楼巷子这片灰扑扑的矮楼中间,扎眼得像白布上泼了一滴墨水。
孙哲。
沈银站住了。
孙哲走得很急,没注意到他,拐进了一条窄巷子,那条巷子夹在两栋灰砖楼中间,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。
沈银认得那条路,茶楼的老周住那边,老周每天下班都要走那条巷子,说那边租金便宜,一间棚屋一个月才十五块钱。
但那个地方又脏又乱,满地烂泥,下水道三天两头堵,夏天臭得能熏死人,老周说住那边的都是进城打工的泥瓦匠和捡破烂的,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。
孙哲一个煤矿老板的儿子,穿得跟要去相亲似的,往棚户区钻什么?
沈银皱了皱眉。
算了,孙哲往哪条巷子里钻关他什么事,他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,哪有闲心管别人。
转身继续往公交站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