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哲伸进袋子掏苹果的那只手停了一瞬,继续若无其事地掏出来,“是吗,在哪看到的。”
“茶楼那边的巷子口,你拐进棚户区那条巷子了,”沈银盯着他的脸,“那地方全是进城打工的泥瓦匠,又脏又臭,你往那儿钻什么?”
孙哲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瞬。
“哦——那边有个老乡,我爹矿上的,来省城看病,住那儿,我去给他送点东西。”
“老乡,”沈银重复了一遍,“那你还挺有心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,”孙哲干笑了一声。
他见沈银没再追问,赶紧把苹果往沈银手里一塞,“苹果拿着吃,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说完转身快步走了。
沈银捏着手里的苹果,又红又亮。
他把苹果翻了个面,苹果底下有个指甲盖大小的虫眼,藏在红皮底下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摇了摇头。
一个个的,都越来越怪。
下午茶楼。
沈银刚换好对襟布衫,扣子还没系完,方经理就让人来叫他去办公室。
来叫的是小周,小周脸上带着点看好戏的笑,说方经理让你去一趟,好事。
方经理的办公室在茶楼后堂最里头,不大,一张办公桌占了半间屋,桌上堆着账本和茶叶样品,墙角摞着几箱没拆封的茶具。
方经理坐在办公桌后头,看见沈银进来,立刻站起来,脸上堆满笑,笑得眼睛都快眯成缝了。
“小沈来了!坐坐坐,”他亲自拉了把椅子给沈银。
沈银坐下了,椅子是藤编的,坐上去咯吱响。
方经理重新坐回椅子上,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,清了清嗓子,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。
“小沈,昨天的事,周胖子和陈办事员那边——”他压低了声音,身子往前倾了倾,像是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,“沈科长已经压下去了。”
沈银没接茬,只是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方经理见他没反应,往前又倾了倾身子,“今天早上陈办事员亲自打电话来,语气客气得很,说昨天是误会,小沈,你在沈科长面前说得上话,以后在省城就等于多条路。”
沈银还是没接茬。
方经理伸手拍了拍沈银的肩膀,“小沈,沈科长今儿又来了,还是老位置,还是点名要你泡茶,你这孩子——人沈科长是真看得起你,在省城,像沈科长这样的人物,多少人排着队请他吃饭都请不动,你能让他惦记,别不当回事,多上点心。”
沈银没接这句话,站起来,语气平平:“我去泡茶。”
方经理在他身后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
看沈银头也不回地走了,只好把话咽回去,端起搪瓷缸子又灌了一口水,嘀咕了句:“这孩子的性子,倒是比他那头发还倔。”
沈银端着茶盘走进雅间。
沈衔山坐在老位置上。
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他手边那本线装书上,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。
听到门响,抬起头,看见沈银,把书搁下了。
“来了。”
沈银把茶盘搁在茶台上,洗杯,投茶,注水,手势干净利落。
热水冲进盖碗,茶叶翻腾着舒展开,蒸汽带着碧螺春特有的清香漫上来,糊了他一脸。
沈衔山看着他泡茶,没急着开口。
等沈银把分好的茶杯端到他手边,他才说了句:“昨天的事我听说了,我让人去打过招呼,他们不会再来找你麻烦。”
沈银的手在茶壶上停了一瞬,“谢谢沈科长。”
沈衔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杯子,抬头看着沈银。
“昨天跟你说的事——考虑得怎么样了。”
沈银沉默了几秒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八岁那年在乱石滩上醒来,浑身湿透,银发贴在脸上。
村里的孩子拿石头扔他,大人拿唾沫啐他,说他是白毛鬼,会给石头村带来灾难。
是顾烈站了出来,把他护在了怀里,对那些人说,这头发咋了,老子觉得好看,跟月亮似的。
他有顾烈。
那个少年什么都没有。
沈银抬起眼睛,看着沈衔山。
“我试试。”
沈衔山笑了,手指头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要把那股高兴劲儿敲下去。
“好,明天下午五点半,老地方,我去跟小砚说。”
沈银点点头,端起空了的茶盘准备退出雅间。
茶盘上的茶杯已经收走了,空盘子上只剩一把茶壶和一个公道杯。
“小银——你再帮我上壶碧螺春。”
沈银脚步停住,转过身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轻轻带上门,靠在走廊墙上,走廊里很安静,墙上的壁灯光黄澄澄的,照在他脸上。
沈银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。
那个叫王素的女人不好惹,说话跟刀子似的,句句往人痛处戳,那个沈砚少爷脾气也不小,这活儿肯定不轻松。
但他知道那个少年需要有人拉他一把。
就像当年顾烈拉了他一把。
他正想着,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鞋底踩在木楼梯上,咚咚咚,带着一股子谁都不怵的气势,那脚步声太熟了,熟得沈银不用回头,光听那个节奏就知道是谁。
不可能!
沈银猛地回过头。
楼梯上,顾烈逆着光,一步步往上走,肩膀宽得能把整个楼梯口堵住。
沈银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,身体先做出了反应,他猛地缩回楼梯拐角,后背紧紧贴在墙上,茶盘里的茶杯撞在一起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他赶紧用手按住,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。
顾烈?!
顾烈怎么会在这里?
他应该在大行山,应该在石头村,应该在那间半山腰的石屋里,他不应该出现在省城,更不应该出现在他上班的茶楼。
沈银蹲下来,手指头在发抖,委屈铺天盖地涌上来,把他整个人淹了。
那个王八蛋来省城了,却没有告诉他,他在省城待了多久?他住在哪?他为什么不来找自己?
自己每天想他想得掉眼泪,晚上抱着他的旧汗衫睡觉,他居然就在同一座城市里瞒着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