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周从后堂出来,手里端着两摞洗好的茶杯,看见沈银蹲在楼梯拐角,脸色发白,吓了一跳,茶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。
“小沈,你咋了?不舒服?”
沈银站起来,一把抓住小周的手腕,把茶盘塞到他手里。
“小周,沈科长雅间那壶碧螺春,你帮我送一下。”
小周愣住了,低头看看手里的茶盘,又抬头看看沈银。
“沈科长的包厢?阿银,那个包厢一直都是你负责的呀,沈科长也只认你泡的茶,我进去算怎么回事?而且提成还那么高——”
“我不太舒服,胃疼,真的去不了,”沈银边说边把帽子往下压,压得帽檐都快遮住眼睛了,生怕小周看出他眼眶红了,“提成算你的,这壶茶算你泡的,帮我一回。”
小周看他脸色确实白得吓人,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:“那行吧,你赶紧去歇会儿,喝点热水,要是实在不行就跟方经理请个假。”
沈银点点头,转身往更衣室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小周。
“这个,沈科长点的碧螺春,特级的,泡的时候水温别太高,八十五度就行。”
小周接过茶叶罐,看着沈银快步走远的背影,挠了挠头,这人,胃疼还惦记着泡茶的水温。
沈衔山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翻着那本线装书,书页上的字他一个字没看进去,手指头在书页上摩挲,摩挲出沙沙的细响。
门被推开了。
他抬起头,以为是沈银,眉头却立刻皱了起来。
进来的是个陌生汉子,身量极高,虎背蜂腰,一身风吹日晒出来的腱子肉,整个人往那儿一站,带着一股子山野的粗粝和凛冽,跟这间雅致包厢格格不入。
沈衔山把书搁下,这人的气势让他本能地警觉起来,但他面上不显,只微微抬起下巴,带着上位者惯有的疏离和审视。
“先生是不是走错地方了。”
顾烈没动,站在门口,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沈衔山身上,那目光像在估量一件东西的成色。
“没走错,”他把烟从嘴里摘下来,在门框上掐灭了,这个动作算是给了对方面子,“沈科长,我叫顾烈,石头村来的,耽误你几分钟,跟你说个事。”
沈衔山的眉头没松,靠在椅背上,没请顾烈坐,也没让人上茶。
但他的姿态有了微妙的变化,这人从太行山来的,跟小银来自一个地方。
顾烈不在乎,他习惯了别人的审视和戒备,往前走了一步,拉开沈衔山对面的椅子,直接坐下了。
“我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,周胖子的事,他那份石灰厂的合同,现在六成在我手里,但批文卡在你那儿,”他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,身子前倾,“沈科长,你说,这事怎么弄。”
沈衔山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周胖子被人抢了六成合同的事,他昨天在局里就听说了,陈办事员今天在他办公室支支吾吾,话里话外都在试探他对这事的态度。
他没想到的是,眼前这个泥腿子就是正主,更没想到的是,这人敢直接找上门来。
“顾先生,”沈衔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语气不急不缓,“批文有批文的流程,不是你拿了合同,批文就能跟着走,手续,资质,车辆,人员,资金证明,缺一样都不行,你有吗。”
顾烈没说话,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纸,搁在茶台上,推过去。
车辆登记证——五辆大解放,车牌号都列得清清楚楚,人员名单——五个司机,每个人附了驾驶证复印件,资金证明——存折原件,每一笔进账都记得明明白白,运费结算款,周胖子的合同违约金,来源干净,流水清晰。
沈衔山拿起那叠纸,一页一页翻,翻到资金证明那页,手指头顿了一下,存折上的数字不算多,但每一笔都有来源,每一笔都有去向。
这个山里汉子能把账务做得这么清楚,不像个只会动拳头的莽夫。
“东西我看了,”沈衔山把那叠纸搁回茶台上,表情没松,“齐全不齐全,得按规定审,审多久,我说了不算。”
这就是既不拒绝也不答应的官腔。
顾烈懂,在太行山收了几年山货,走的是县里供销系统的渠道,跟公家人打交道的门道他摸得门清。
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,批文审多久,不是看材料齐不齐,是看审的人愿不愿意盖章。
“沈科长,我在太行山收了几年山货,规矩我懂,我也不让你为难,你就告诉我,这审批,卡在哪个环节,需要谁点头,我自己去跑。”
沈衔山唇角微微挑了一下。
这人倒是直接。
“你倒是挺有耐心,”沈衔山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,笑不达眼底,“不像他们说的那样,只会动拳头。”
顾烈靠在椅背上,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嘴角咧了一下,那笑里头带着点自嘲。
“拳头有拳头的用处,规矩有规矩的用处,该动拳头的时候动拳头,该讲规矩的时候讲规矩,”他看着沈衔山,眼神不躲不闪,“沈科长,周胖子那事,是我用拳头拿下来的,没错,但我今天来找你,坐在这儿,跟你好好说,就是讲规矩。”
两个男人隔着茶台对视。
一个在朝,一个在野,一个冷,一个烫,一个在西装革履里收着锋芒,一个在军绿背心里亮着骨头。
眼神对上的那一刻,谁也不比谁低半头。
包厢门被敲响了。
沈衔山皱了皱眉,“进。”
门推开,小周端着茶盘走进来,走得小心,茶杯在茶盘上轻轻磕着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他不是第一次给沈衔山送茶,但这次格外紧张,手有点抖,把茶盘搁在茶台上,声音有点磕巴:“沈科长,茶来了,碧螺春,今年的新茶。”
沈衔山看了看小周,又看了看他身后,门已经关上了,走廊里空荡荡的。
“怎么是你,小沈呢。”
小周赶紧解释:“沈科长,小沈他——不太舒服,胃疼得厉害,让我替他送过来,我泡的肯定没小沈好,您多担待。”
小周说完自己都觉得话说得有点多了,赶紧闭嘴。
沈衔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刚刚出去不是还好好的吗?怎么一下子又不太舒服了。
但他没多说什么,只是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,很快又被压下去了。
而坐在对面的顾烈,在听到“小沈”两个字的时候,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猛地收紧了。
小沈,姓沈的,茶楼,泡茶,胃疼。
该不会是银银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