棚屋的铁皮门被顾烈一脚踹开,门轴嘎吱一声惨叫,差点从门框上掉下来。
沈银被他箍在怀里,脚都没沾地。
“黑子,”顾烈回头吼了一声,“守着。”
黑子喉咙里应了一声,在门口趴下来。
进屋,屋里一股子霉味混着烟味。
沈银被顾烈搁在床沿上,他哭着哭着哭岔了气,抽抽搭搭地打嗝,一边打嗝一边推顾烈。
“你——你个王八蛋——”沈银嗓子哭劈了,说话断断续续,抽一下说一个字,“你——你啥时候来的——你为啥——为啥不告诉我——”
顾烈蹲在他面前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,让他打。
“半个月了。”
沈银一拳头停在他胸口上方,打不下去了。
半个月,这个王八蛋在省城待了半个月,他在茶楼端盘子,在饺子馆被泼汤,在教务处给姓周的赔不是的时候,顾烈就在同一座城市里。
“你——你住在这个破地方——住了半个月——”沈银抬头看屋里,眼泪又涌上来了。
铁皮屋顶漏了个窟窿,用塑料布塞着,风一吹塑料布就鼓起来,“你住在这儿——你住在这儿干啥——你为啥不去找我——”
“老子他妈不想让你看见这些。”
顾烈抬手想给沈银擦眼泪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,手太糙,指腹上全是老茧,怕擦疼他的银银。
“银银,你听老子说,”他深吸一口气,把嗓子眼里堵着的东西硬咽下去,“老子来省城不是来看你的,老子是来做生意的,跟建材街那帮人抢地盘,周胖子手底下几十号人,还有物资局的关系,老子要是让人知道你在老子身边,他们会拿你开刀,懂不懂。”
沈银哭得更凶了,他懂,他怎么可能不懂。
“那你为啥——为啥让孙哲知道——”
沈银抽抽搭搭地说,孙哲知道顾烈在省城,这口气他咽不下去。
顾烈一愣,“孙哲?那小子是在建材街碰上的,他爹是搞建材的,那天他跟在他爹后头,正好撞上老子蹲点。”
沈银把脸往顾烈背心上蹭,蹭得背心上全是眼泪和鼻涕,“他——他还给你送过东西——是不是——”
顾烈抬手捧住沈银的脸,低着头看着沈银的眼睛,那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,眼睫毛黏成一撮一撮的,狼狈得不像话。
但顾烈觉得好看,他的银银怎么都好看。
“那天在建材街后巷碰见他,老子看他饿得跟条狗似的,给了他一个烧饼,后来老子让他替我给你捎五百块钱,让他跟你说是学校发的补助,那小子回来说,你没要。”
沈银不哭了。
“什么五百?”
“嗯,老子让他给你五百。”
“他说是他爸做慈善,他说他爸专门资助困难大学生,把信封往我面前一推,跟施舍要饭的似的,我说我有手有脚,不要。”
顾烈的脸色变了。
“他他妈这么跟你说的?”
“他就是这么说的,”沈银看着顾烈的脸,忽然明白过来了。
“操他妈的!”顾烈站起来,拳头握得咔咔响,“老子让他带钱给你,他跟你说这是施舍?!”
“你又不是不知道,”沈银的声音冷下来,那份娇气全没了,只剩下一种被冒犯了的锋利,“孙哲对你抱着什么心思,你让他去给我送钱,你这是存心给我添堵。”
顾烈转过身,蹲回去,双手捧住沈银的脸,额头抵在沈银额头上。
“银银,老子错了,老子当时就是——老子想给你钱,又不能自己出面,碰见孙哲,想着他在学校能见到你,就让他捎了,老子不知道那小子存了这种心思,老子要知道他敢这么对你,老子当时就把他脑袋拧下来。”
“你错哪儿了。”
“老子不该让别人给你捎钱,老子该自己给你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老子不该信孙哲那小子,老子瞎了眼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顾烈愣了,他想了想,实在想不出来了。
“你该告诉我的,”沈银的手指头戳在他胸口上,一戳一个印子,“你来省城,你住在这儿,你在干什么,你都该告诉我,我不怕被你连累,你他妈的——你让我一个人在学校里,什么都不知道,天天等电话,天天想你在哪儿,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”
顾烈搂着他,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。
这兔崽子瘦了,后背上的骨头隔着背心都能摸到,肩胛骨跟两把小刀似的硌手。
这一个月,不知道吃了多少苦。
他心里头发誓,这账回头一定跟孙哲算,但现在银银在他怀里哭,他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知道把人箍得更紧些,紧得沈银在他怀里挣了一下,骂他勒得喘不上气了。
“银银,老子不让你知道,就是怕你这样,你在那头吃苦,老子在这头看着,比剜老子心还难受,老子想好了,等把这摊子事落停,就去找你,光明正大地找,让周胖子的人知道你是老子的命,他们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,老子卸他们全家。”
沈银闷在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,“你把我当什么了?当个傻子?”
顾烈把下巴抵在他头顶,手掌揉着他的后脑勺。
“老子没骗你,老子只是没跟你说,这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放屁!这就是一回事!”沈银从他怀里挣出来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那个瞪人的劲儿又回来了,“顾烈我告诉你,你要是再有事瞒着我,我就——我就——”
“你就咋。”
“我就真不理你了,电话不接,信不回,你来了我也不见。”
顾烈看着他。
心里知道银银说的“真不理”撑死了就是一天不接电话,第二天电话一响他跑得比谁都快。
但他不能戳穿,戳穿了银银又要炸毛。
“行,老子以后啥都跟你说,”顾烈把沈银重新按回胸口,拿手抹了把沈银脸上的泪,手指头太糙,抹得沈银脸疼,偏头躲了一下,“但是银银,你也得答应老子一件事。”
“啥事。”
“你不能再瞒着老子,奖学金被取消,写检讨,打工挣钱,这些事你一件都没跟老子说。”
沈银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你都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,”顾烈的声音沉下去,“银银,那天老子听你跟那个姓周的说对不起,老子的银银,从小到大老子连句重话都没舍得说,你给那个姓周的赔不是,老子当时——”
他停住了,嗓子眼里堵着的东西太多,说不出来。
沈银从他怀里抬起头。
“你是不是——你是不是去学校了?”
顾烈没说话。
“你带黑子去的,我在学校里听见的那两声狼嚎——是黑子叫的,对不对。”
顾烈还是没说话,但他的手指头在沈银后脑勺上停了一瞬。
沈银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,瞪大了眼睛看他。
“那个周主任被狗咬——是不是黑子干的。”
顾烈把烟从嘴里摘下来,他知道瞒不住了。
“是。”
沈银张着嘴,愣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——你胆子也太大了!万一被抓住怎么办!万一黑子被校工打伤了怎么办!”
“抓不住,有老子在,没人敢动黑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