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窗外灰蒙蒙的。
沈银从床上坐起来,一宿没合眼,眼睛底下青了一片,眼皮肿得跟核桃似的。
许衍还在打呼噜,赵宏远被子蹬到地上,脚趾头还一抽一抽的,不知道梦见啥好事了。
沈银轻手轻脚下床,拿了毛巾脸盆,推开宿舍门,来到水房,拧开水龙头,鞠了一把水泼脸上,水凉得跟刚从井里打上来似的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抬起头看镜子,脖子上那块红印子还在,颜色比昨天深了,暗红暗红的,拿手指头按了按,有点疼,皮底下还有点发硬。
那王八蛋,说就蹭蹭,结果嘬成这样!
他把领口往上拽,T恤领子本来就是圆的,拽上去也遮不住那印子,反而勒得脖子难受。
从裤兜里掏出块创可贴,对着镜子往脖子上贴。
创可贴是肉色的,贴在脖子上鼓起一块,边角翘着,怎么看怎么假。
他对着镜子看了看,自己都觉得好笑。
正恼着,水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许衍顶着鸡窝头进来,打了个哈欠。
“阿银你咋起这么早——”话说一半停了,眼珠子定在沈银脖子上,盯着那块创可贴,眉头皱起来,“你脖子咋了?”
“蚊子咬的,”沈银把领口又往上拽了拽。
“蚊子能咬出这么大个包?你蒙谁呢,”许衍凑过来,伸手要戳那块创可贴,“还贴创可贴——你这也太夸张了吧?”
沈银一巴掌打掉他的手,“你懂个屁,防感染。”
端起脸盆就走。
许衍站在水房门口,挠了挠鸡窝头,看着沈银的背影拐进宿舍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蚊子咬的——啥蚊子这么吓人,跟被人拿嘴啃了似的。”
季怀瑾宿舍在二楼,他正往帆布包里塞课本。
门被敲响,接着他舍友探进头来,脸上笑得贼兮兮的,“怀瑾,楼下有人找,是个——嘿嘿,你自己下去看。”
季怀瑾淡淡点头,平日里来宿舍楼下找他的女生不少,他早习惯了,把帆布包挎上,走出宿舍门。
下楼,推开楼门,愣住了。
沈银站在梧桐树下。
“银银?”季怀瑾快步走过去,帆布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,他都忘了扶,“你怎么来了?来找我的?”
“来等你一起去上课,”沈银把手插在裤兜里,语气很随意,眼睛却没看他,盯着梧桐树上的一个树疤。
季怀瑾站在原地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这是沈银第一次主动来等他上课,以前都是他去找沈银,在食堂门口等,在教学楼门口等,在图书馆门口等。
有时候沈银会说“你不用每次都来”,有时候沈银会跟许衍一块儿走,他只能跟在旁边,听许衍跟他聊那些自己插不上嘴的话题。
今天是沈银站在他楼下等他。
“你等我一下,我拿上书,马上就好,”季怀瑾转身往楼里走。
转身的时候,嘴角往上翘,压都压不住。
“怀瑾,”沈银在后面喊了他一声。
季怀瑾回过头,晨光照在他脸上,眼睛里头的亮光藏都藏不住。
“带根笔,笔记本也带上,今天郑教授的课,可能要记笔记。”
季怀瑾笑着点了下头,“好。”
他走进宿舍,走到书桌前,桌面上摊着几本书,笔筒里插着钢笔。
他伸手去拿那支平时用的钢笔,手指头碰到笔帽的时候,像是想到了什么,动作忽然停了一瞬,脸上的笑忽然凝固了。
把那支笔放回笔筒,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的圆珠笔,又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没用过的笔记本。
重新挂上笑容,走出宿舍。
郑教授在讲台上讲《古代文论选》,讲到“诗言志”那一段,在黑板上写板书,粉笔灰飞了一肩膀,他也不管,越讲越起劲,唾沫星子溅到前排同学的桌子上,前排同学偷偷拿课本挡了一下,郑教授转过身,眼镜片上糊了一层粉笔灰,他拿袖子擦了擦,继续写。
沈银坐在季怀瑾旁边,手里拿着笔,笔记本摊开。
他写字的姿势很端正,腰背挺得直,是从小顾烈逼出来的。
顾烈说写字驼背长不高,每天搬个板凳坐他旁边盯着,他稍微弯一点腰,顾烈就拿手指头戳他后脊梁,戳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这里,”季怀瑾把自己笔记本往沈银那边推了推,手指头点在一个知识点上,“郑教授刚才说的这个,你好像漏了。”
沈银低头看了一眼,赶紧补上,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划,“谢了。”
“客气什么,”季怀嘴角弯着,眼睛看着沈银的侧脸。
沈银写字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,腮帮子鼓一点,耳边的碎发掉下来一绺,在晨光里头晃来晃去。
季怀瑾看了会,把目光收回去,手指头在自己笔记本上捻来捻去。
下了课,学生们收拾东西往外走,教室里闹哄哄的。
许衍从后排窜过来,手里举着一摞纸:“阿银!你笔记借我抄一下——我刚才后半截睡着了,老郑那个嗓子跟催眠曲似的——嗡嗡嗡——我这头一挨桌面就他妈直接见了周公——”
沈银把自己笔记塞给他,“别给我弄丢了。”
“丢不了!我是谁!”许衍接过笔记本,又一阵风似的窜走了。
季怀瑾和沈银并排往教室外走。
走到门口,阳光从走廊窗户里打进来,照在地上一片白亮。
季怀瑾忽然想起什么,侧过头:“对了,你今天下午还去茶楼吗?要是去的话,我陪你坐公交——”
“不去了,”沈银摇摇头,他把手插在裤兜里,低着头走了两步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,“茶楼那边的活儿,我不干了。”
“不干了?”季怀瑾脚步慢了一拍,侧头看着沈银,“怎么突然不干了?是不是经理为难你?”
“不是,”沈银低着头,帽檐遮着脸,但耳垂在晨光里红了一片,“顾烈来了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来,季怀瑾脚步骤然一停。
“顾烈——他怎么会来省城?”他的声音有点干。
沈银没注意到他的异样,低着头,拿鞋尖蹭了蹭地上的一个粉笔头,“他生意上的事,砂石运输什么的,说了你也不懂。”
说完脚步轻快地往前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怀瑾,你笔记借我看看,我刚才好像有一段没记全。”
季怀瑾把手里的笔记本递过去。
沈银接过来抱在怀里,朝季怀瑾挥了挥手:“谢了啊,我下午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季怀瑾站在原地,看着沈银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手里的帆布包带子还攥着,指节发青。
“你也知道了?”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孙哲从走廊柱子后面走出来,他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,手里夹着本书,脸上挂着那个一贯的笑。
季怀瑾转过身,眉头皱起来,他不想跟孙哲说话,迈步要走。
“顾烈来省城的事,”孙哲往前迈了一步,和季怀瑾并排站着,压低声音,“你也知道了吧。”
季怀瑾脚步停了,但他没回头。
孙哲走到他旁边,侧头看着他的脸。
“上次咱俩合作那事,我做到了,你欠我个人情。”
“我没让你做任何事,”季怀瑾的声音冷下去。
“你也没拒绝,”孙哲笑了一声,他往前走了一步,转过身,挡在季怀瑾面前,“季学长,你觉得我坏,可你现在也没多干净,许衍的论文被搞,你是不是松了一口气?他去不了沈科长家,你替他去了,同样的事,你我也做过,彼此彼此。”
季怀瑾的手指头在帆布包带子上收紧,带子是帆布的,被他攥得起了毛边。
孙哲看着他收紧的手指头,脸上的笑更深了。
“一个礼拜后,中文系有个秋季实践周,去城南的印刷厂参观,两天一夜,住厂区招待所,”孙哲放慢了语速,“我已经跟系里报了名,沈银肯定不会报名的,他得打工,可你不是可以替他报名吗?系里说优秀学生可以推荐名额,你是系里的优秀学生代表,你推荐他,谁也不会觉得奇怪。”
季怀瑾没说话,梧桐树影落在他脸上,风一吹,影子晃了一下。
“两天一夜,”孙哲竖起两根手指头,“离开学校,离开他那个一天到晚跟着的许衍,你有多少话可以单独跟他说?”
季怀瑾想走,他的理智在告诉他,往前走,别回头,别听这个人说的任何一个字。
但他的脚没动,帆布鞋底黏在水磨石地面上,像被胶水粘住了。
“图什么,”孙哲替他问出来了,他凑近了半步,嘴唇几乎贴着季怀瑾的耳朵,压低声音,每个字都往季怀瑾耳朵里钻,“图他是个念旧的人,图那个山里来的土包子没空陪他,图你比他体面,比他干净,比他更配站在沈银身边,图——共处一室呢?”
季怀瑾猛地转过头,看着孙哲。
孙哲往后退了一步,重新挂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脸,“你自己想,报名表明天截止。”
他转过身,夹着那本书,慢悠悠地往教学楼外走了。
季怀瑾站在原地,梧桐树影在他脸上晃了又晃,下课的学生从他身边三三两两地走过,有人喊他的名字,他听见了但没应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,转身往系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回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脚步又停了,手指头在帆布包带子上捻了好几下。
最终他转过身,往系办公室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