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烈早上是被一阵撕布声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,发现昨晚晾在门口铁丝上的衣服全在地上了,糊了一层泥,有几件被撕得不成样子,袖子跟身子分了家,领口豁了个大口子,布条子碎了一地。
他光着膀子走到门口,弯腰捡起来一看——操!这他妈不是撕的,是咬的,是嚼的,布边上全是牙印子,豁口处还沾着口水。
顾烈扭头看黑子。
黑子趴在门槛上,前爪交叠,下巴搁在爪子上,黄眼珠子半眯着,一脸“老子干的,你敢咋的”的表情。
顾烈看了一眼铁丝上江瀚的衣服,完好无损,连个褶子都没多。
顾烈把破背心往地上一摔,“操!你他妈成精了是吧?就撕老子的?你咋不撕江瀚的?”
黑子打了个响鼻,把头扭到一边,不理他,尾巴扫得更快了,啪啪抽在门槛上。
江瀚蹲在门口刷牙,满嘴白沫,看见这场景差点把牙膏沫子咽下去。
他含含糊糊地说,“顾哥——你是不是昨天得罪它了?”
顾烈愣了,转头看了一眼昨天沈银躺过的那张木板床。
瞬间明白了!
他蹲下身,跟黑子面对面,大眼瞪小眼,黑子的黄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他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,嘴皮子翻起来,露出牙床上两颗尖牙。
顾烈指着黑子的鼻子:“你他妈是不是为了昨天老子扯银银衣服的事?”
黑子腾地站起来,四条腿绷得笔直,冲顾烈低吼了一声。
顾烈被条狗——不对,被一条狼骂了。
他拿手抹了把脸,又想笑又想骂,最后站起来,骂了声“操”,又气又无奈。
这狗东西比人还护犊子。
他扯银银衣服,它撕他衣服,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。
但他总不能穿这身破烂出门,光着膀子去见人,别人还以为他是要饭的。
江瀚从屋里探出头,嘴角还挂着牙膏沫子,“顾哥,要不你先穿我的——我那件灰汗衫昨天刚洗了,晾干了。”
“穿你的?”顾烈把那几件破烂揉成一团扔在墙角,布团子砸在墙上又弹回来,“你那汗衫老子穿上跟绑粽子似的,胸口扣子都系不上,算了,正好也得去买两身,来省城一个多月了,身上还是石头村那两件破背心,洗得都透明了,穿出去跟光膀子没啥区别,回头去见沈衔山,穿得跟要饭的似的,人家凭啥把批文给你。”
顾烈揣着钱出了门,钱是昨天从周胖子那批运费结算款里抽出来的,用皮筋扎着,塞在裤兜里,他不舍得花钱买衣服,在石头村的时候一年到头就是那两件背心换着穿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,他在省城做生意,要见人,要跑物资局,要跟公家人打交道,不能再穿得跟个泥腿子似的。
人可以糙,但行头不能太掉价。
他问了路边一个卖菜的大妈,大妈蹲在马路牙子上,面前摆着两筐蔫了的菠菜。
顾烈蹲下来问她哪里买衣服便宜。
大妈拿手指头往城北方向指了指,说那边有个农贸市场,卖啥的都有,衣服鞋子一应俱全,便宜得跟白捡似的,她侄女的嫁妆都是在那儿置办的。
说完又问顾烈要不要来两捆菠菜,早上刚摘的,新鲜。
顾烈说不要,站起来走了。
大妈在他后头喊了一句“小伙子别走啊,菠菜便宜了,一毛钱两捆!”
顾烈跟着大妈指的方向走,走了两条街,拐进一条窄巷子。
巷子尽头就是农贸市场,市场里人头攒动。
摊子挤挤挨挨,卖衣服的摊子在市场最里头,搭着塑料棚子,花花绿绿的衣服挂在铁丝上,被风吹得晃晃悠悠,远远看去跟万国旗似的。
顾烈在一个摊子前头停下。
摊主是个胖女人,穿着一件花布衫,胸前的扣子被撑得快要弹开,脸上搽了粉,一笑粉往下掉。
看见顾烈这身板愣了一下,眼珠子在他肩膀和胳膊上转了一圈,赶紧站起来招呼:“大兄弟买衣服?看看看看,都是好料子,的确良的,凉快!”
顾烈拿起一件灰色汗衫,摸了摸料子,的确良的,滑溜溜的,跟石头村供销社卖的粗棉布不一样。
问多少钱,胖女人说了个数,伸出两根手指头,又翻了翻巴掌。
顾烈直接把衣服放下了,太贵,一件破汗衫够他在石头村买五件。
他往前走,又看了几个摊子,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个最便宜的摊子。
摊主是个干瘦老头,蹲在编织袋旁边抽烟,衣服堆在编织袋上,款式老旧但做工结实,都是粗棉布的,针脚密实,耐穿。
顾烈挑了两件最便宜的灰汗衫,一条黑裤子,一双解放鞋,总共花了不到二十块。
正要走,忽然想起沈银,银银在省城上学,身边都是城里孩子,他不能给他穿编织袋上买的便宜货,得给他去买几身好一点的衣服。
“顾——顾大哥?”
顾烈转过身,一个姑娘站在他身后,二十出头,梳着两条麻花辫,脸上红扑扑的,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怎么的。
顾烈眉头皱了一下,这姑娘看着眼熟,但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
“你不记得我了?”姑娘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里头有点委屈,“我是孙岚,孙建国的女儿,在石头村供销社,我替我爸去收山货那次,您跟老刘叔一起,咱们见过一面。”
顾烈脑子里翻了一下,想起来了,那个在供销社里把老刘当成他,把收购站的底价全交代了的丫头。
他对这人没什么太大印象,只记得她算账挺快,手指头在算盘上噼里啪啦的,说话也挺利索,不磨叽。
“是你,”顾烈点了下头,神色淡淡的。
孙岚脸上的笑重新亮起来。
她刚才看顾烈皱眉,心里凉了半截,现在看他想起来了,那半截又热回来了,脸上重新挂满笑,麻花辫在肩膀上跳了一下。
“顾大哥你怎么在省城?我还以为你在石头村呢,后来来送山货的不是你,是——是马大叔。”
顾烈没解释,他不习惯跟人交代自己的去向。
孙岚不在意他的冷淡。
她心里想的是,老天爷让我在省城又碰见他,这就是缘分。
孙岚往前走了一步,跟他并肩站着,站近了他发现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,她得仰着脖子才能看见他的脸。
“顾大哥你来这儿干嘛呢?买菜?”
“买衣服。”
“买好了吗?”
顾烈看了她一眼,他本来不想多跟她废话,但他想给银银买几件好衣服,这地方他确实不熟,“还想再买两套,好一点的,你知道哪里有卖?”
孙岚眼睛一亮,“知道!这附近就有一个商场,里头有卖好衣服的,”她赶紧补了一句,“我带你去,这片我熟,我姑妈家就住附近。”
顾烈想了想,点了下头。
孙岚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蹦得她压不住。
她走在顾烈旁边,走几步就得小跑两步才能跟上他的步子,拿余光偷偷瞄顾烈,他走在人群里比所有人都高一个头,肩膀宽得像一堵墙,旁边人自动往两边让。
她真的太喜欢这种男人了,不是学校里那些瘦得跟竹竿似的白脸书生,风一吹就能倒,也不是街上那些油嘴滑舌的生意人,是这种,站在那儿什么都不用说就让你觉得安全的男人。
他往那儿一站,天塌下来有他顶着。
孙岚甚至开始想象,要是能跟他在一起,每天早上给他做饭,晚上给他烧洗脚水,生两个娃,一个像他壮实,一个像她机灵。
他在外头挣钱,她在家里带娃,院子里种几棵菜,养几只鸡,他去山里收货回来,她给他烫一壶酒,他累了躺炕上,她给他捶背。
他要是想——她给他生三个也行。
孙岚的脸微微发烫,她再不敢看顾烈,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,笑盈盈地引着他往商场走。
两人穿过两条街,走到商场门口,商场是新盖的,外墙贴着白瓷砖,门口挂着大红色的横幅,写着“秋季新品全面上市”。
顾烈站在门口,他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,在石头村,买东西就是去供销社,柜台是木头的,货架上的东西落了灰,酱油装在散装的大缸里,打一斤酱油还得自己带瓶子。
这里不一样,这里的东西都摆在玻璃柜里,擦得干干净净,打着灯,地板是水磨石的,亮的能照出人影。
周围时不时有人朝他看来。
顾烈不在乎,他心里在想,银银在学校过的是这种日子吗?
周围都是这样的地方,银银每天从这些地方经过,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些旧衣服……
心疼的的厉害。
顾烈攥紧拳头,自己心疼有什么用,就得立刻站稳脚跟,让银银以后都能过这种日子。
孙岚领着他往二楼走,自动扶梯是关着的,他们走旁边的楼梯。
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顾烈的脚步忽然停了。
拐角处有一家店,店面不大,玻璃橱窗擦得锃亮,门口的模特穿着他从来没见过的衣服。
那东西薄得跟纱似的,罩在模特身上若隐若现,能看见模特肚皮上塑料的光泽。
模特旁边挂着一些他看了都脸热的东西,也是他根本描述不出来的玩意儿,全是纱的,蕾丝的,透明的,穿在身上等于没穿,不穿又比穿了还让人受不了。
顾烈站住了,他盯着那个模特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,银银穿着那件黑色的。
那头银发散在黑色蕾丝上,黑白分明,银的发,黑的纱,白的皮。
蕾丝边卡在大腿根的位置,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。
银银肯定会脸红,肯定会骂他牲口,肯定会拿枕头砸他,然后就会被他按在炕上从里到外——
“顾大哥?”
孙岚的声音把他的魂拉回来。
他转过头,孙岚站在几步开外,脸上红得能煎鸡蛋。
她顺着顾烈的目光往橱窗里瞟了一眼,赶紧移开,两只手绞着网兜的提手,绞得网兜都快拧成麻花了。
原来——顾大哥喜欢这种吗?
她好像也不是不能穿给他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