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烈从商场二楼下来，手里拎着两个纸袋。
一个袋子里装着两身衣裳，料子是他拿手指头一寸一寸摸过去的，专挑最软和的买，柜台那女的跟他说这是最新到的货，城里人现在都穿这个。
另一个袋子里装着盒药膏，红霉素软膏，药店柜台大姐塞给他的，说这个好使，抹上两天就消，比卫生所开的那些破药水管用多了。
孙岚在后头小跑着跟。
出了商场门，阳光兜头打下来，晒得柏油路面泛油光。
顾烈猛地站住，转过身。
孙岚差点撞他身上，赶紧刹住脚，仰着脸看他，脸上的笑还没收住，嘴角往上翘着。
“你一直跟着老子干嘛？！”
孙岚脸上的笑当场冻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头发干，半天没挤出个字来。
刚才在商场里头男人跟她说了那么多话，她以为俩人怎么也算比刚才近了一层。
结果他转过头来就是这么一句。
“我——我就是——”
顾烈没打算为难她，孙岚是个姑娘，刚才一直陪着他买东西，陪到这也算仁至义尽了。
他铁石心肠，但知道好歹。
“谢了。”
然后把刚刚自己随手买的一样东西都塞给孙岚，转身就走了。
孙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。
顾烈给她买的都是年轻人喜欢的时髦玩意儿，还有一盒口香糖，包装花花绿绿的，外盒上印着一个大眼睛的洋娃娃。
孙岚忽然笑了出来，心里那点失落一扫而空。
再抬头，顾烈已经走出去很远了，高大的背影在人群里鹤立鸡群，走得干脆利落。
孙岚心再次跳的飞快。
她在供销社上班这几年，见过不少人，但没有一个像顾烈这样的。
冷得跟太行山上的石头似的，大夏天站他旁边都能觉出一股凉意。
可他越是这样，她心里头那股劲儿就越压不下去，这样的男人，不是那种见个姑娘就往上贴的货色，他要是对谁都热络，那才没意思，他冷，说明他不随便，不随便的男人，一旦热起来，能把人化了。
她暗暗下了决心。
慢慢来。
她就不信捂不热这块石头。
宿舍里，许衍正趴在床上翻金庸，看得正入迷，韦小宝正同时跟七个媳妇儿在岛上享福，嘴里头吃着这个喂的那个，忙得不亦乐乎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，隔壁老王的脑袋探进来。
“许衍，楼下有人找，学校门口。”
许衍从书里抬起头，一脸懵，“谁啊？”
“不知道，一个男的，挺高的，”老王把脑袋缩回去，门又关上了。
许衍趿拉着拖鞋下楼，走到校门口，左右张望了一下。
瞬间就看见了梧桐树下站着的那个高大的背影，往那一站跟铁塔似的。
许衍瞪大了眼，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。
“顾——顾大哥？”他快步走过去，仰着脖子看顾烈，“你怎么——你也来省城了？啥时候来的？”
“有一阵了，”顾烈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。
许衍呆愣愣地接过，低头一看，一个袋子里装着衣服，另一个袋子里装着盒药膏。
“这——这是给阿银的？”
“嗯，”顾烈把烟从嘴里摘下来，“衣服给他，药膏让他抹腿上，你跟他说，他腿不太方便，这两天别乱跑，老实待在宿舍里。”
许衍下意识接了句：“他腿为啥不方便？”
这话一出口，许衍就觉得空气一下子凉了。
顾烈眼神锐利，盯得许衍不敢跟他对视。
“那个——那个——我——”许衍舌头打结，往后退了半步，“我知道了！保证把东西带到！保证让他好好休息！顾大哥你放心！”
顾烈把烟叼回嘴里，转身走了。
许衍抱着纸袋站在原地，看着顾烈的背影越走越远。
脑子里转了半圈，没转明白。
许衍抱着纸袋回宿舍。
赵宏远刚从外头回来，手里拎着个塑料袋，袋子里装着两瓶冰镇北冰洋，看见许衍坐在床沿上，怀里抱着两个纸袋，脸上表情跟让人打了闷棍似的，又呆又懵，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对面的床板，半天不带动一下的。
赵宏远把汽水瓶搁桌上，“你这啥表情，让谁揍了？”
许衍回过神来，把纸袋往桌上一搁，“你知道刚才谁来找我？”
“你爹？”
“顾烈！”
赵宏远正拧汽水瓶盖，手指头卡在瓶盖的锯齿上，手停住了，“谁？”
“顾烈！沈银那个——那个哥！”许衍压低声音。
“他也来省城了！来了有一阵了！”
赵宏远放下汽水瓶，眉头皱起来，“他来省城干嘛——他给你这袋子是什么。”
“给阿银的衣服，还有这个，”许衍把药店的袋子拎起来，掏出那盒红霉素软膏，举到赵宏远面前，“药膏，他说阿银腿不方便，让我帮忙照顾一下，还说什么别让阿银乱跑。”
赵宏远接过药膏，翻过来看了看说明，纸盒背面印着“用于皮肤擦伤、烫伤”一行小字。
他嘴角慢慢翘起来，翘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腿不方便，”赵宏远把药膏搁回桌上，往椅背上一靠，“腿为啥不方便，你没想明白？”
“我想了！没想明白啊！”许衍凑过去，压着嗓子，“你说他腿到底咋了？昨天回来就不对劲，走路跟绑了木板似的，两条腿岔着走，跟刚学骑自行车那会儿磨了大腿根似的，我碰他一下他疼得脸都白了，眼泪都快出来了，问他他也不说，就说上班站的，可我寻思站一天也不至于站成那样？”
赵宏远看着许衍那张写满了困惑的脸，终于没忍住，噗嗤笑出声来。
“许衍啊许衍！你他妈真是个童子鸡。”
“操！”许衍蹭地站起来，“你骂谁童子鸡！”
“骂的就是你，”赵宏远翘着二郎腿，脚尖点得更欢了，脸上那副笑又欠揍又得意，“腿根磨破了皮，走路岔着腿，有人给送药膏——你他妈还问我他腿为啥不方便？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。”
许衍的脸蹭地红了。
“我——我他妈——”他嘴唇哆嗦了半天，舌头跟打了结似的，“操！我哪知道——我又没——我又没经验！”
“没经验就对了，你就是个童子鸡。”
“你他妈有经验？你赵大少爷牛逼？”许衍炸了，手指头差点戳到赵宏远鼻子上，“整得跟你身经百战似的！你跟隔壁外语系那个李什么来着——李秀琴！你追了半年人家连个正眼都没给你！在食堂门口堵人家，人家绕着走！你还经验！你有脸说我！”
“我说的是理论经验！”赵宏远把汽水瓶往桌上一墩，也站起来了，“我虽然没实战过，但我理论比你丰富！我看的书比你多！”
“你看的那叫什么书！《新婚必读》？那是你爹塞你枕头底下的吧！”
“放屁！那是我自己买的！新华书店正版！三块五！”赵宏远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书，封面是红色的，上头印着“新婚必读”四个烫金大字，“你看看！正版！有书号的！”
“三块五买本《新婚必读》，你还挺得意！”许衍一把抢过书，翻了两页，脸更红了，跟烫了手似的把书扔回去，书在空中翻了个跟头，啪嗒一声掉在桌上，“操！这他妈——这他妈——”
“这他妈什么？这叫科学知识！”
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，隔壁老王又探头进来看了一眼，门关上的时候，外头传来一声压低了嗓门的闷笑。
吵够了，两人各自坐下喘气。
许衍瘫在床上。
赵宏远把剩下的汽水灌完，打了个嗝，他把空瓶子搁桌上，靠在椅背上，“行了，说正事。”
许衍缓过劲来，从床上坐起来，“你说顾烈来省城，到底打算干嘛。”
赵宏远把空瓶子搁桌上，靠在椅背上，“还能干嘛，沈银在这儿。”
“这我知道，我是说，他来省城之后准备做什么？总不能天天在校门口蹲着吧，他那个人你也见过，不是那种闲着没事干的人。”
“你就别操这个心了，”赵宏远站起来，把汽水瓶扔进垃圾桶，“顾烈那种人，搁哪儿都能折腾出一摊子事儿来，你看他在石头村，能把山货收成一条线，到了省城他照样能折腾，这种人就是——”
“就是什么？”
赵宏远想了想，说了句：“就是那种把你扔沙漠里他都能种出仙人掌来卖钱的货。”
“你这话——你他妈是夸他还是损他。”
“夸还是损你自己琢磨，反正搁我，我是不敢跟他作对，光那体格，站我面前，我膝盖就软了，更别提他那眼神，你是没见过他生气的时候，那双眼睛跟刀子似的，能把你活剐了。”
许衍回想起刚才在梧桐树下被顾烈瞪的那一眼，打了个哆嗦，那滋味确实不好受。
“要是让阿银听见你这么评价他哥——”许衍学沈银的表情，把眉毛拧起来，把嘴抿成一条线，拿手指头指着赵宏远的鼻子，捏着嗓子学沈银的声调，“赵宏远你给我把话说清楚！我哥怎么了！你敢再说一遍试试！”
赵宏远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，门口空荡荡的。
他暗暗松了口气。
“阿银人呢。”
“去那个沈科长家做家教了，今天下午第一次正式上课，”许衍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，盘腿坐在床上，脚趾头在袜子里动了动。
赵宏远眉头皱起来，“顾烈都来省城了，他还去打工？”
许衍耸耸肩，“我哪知道，他昨天回来就说茶楼不干了饺子馆不干了，但这个家教他说还得去，我问他为啥，他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