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行,”沈银点了下头,“比我想的顺利,他挺听话的。”
“听话?”沈衔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词,“小砚听话?”
“嗯,他就是嘴上横,其实讲理,”沈银说,“我问他想不想学作文,他说不想,我说那咱看故事,看完写读后感,他写了。”
沈衔山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忽然笑了,那笑里头有欣慰,也有点别的什么,说不上来。
“小银,谢谢你,”他停了下,“这——这真是。”
“沈科长,咱们不是说好了嘛,你帮过我,我来做家教,这就不用谢了。”
沈衔山轻轻笑了笑。
“晚餐我让王素准备好了,时间也不早了,小银,就在这儿吃吧。”
沈银赶紧摆手,“不用不用,我回学校吃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肚子叫了一声。
不争气,叫得还挺响,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沈衔山听到了,微微挑了下眉毛。
沈银的耳根蹭地红了,他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,眼睛不知道往哪搁,“那个——我——”
“走吧,”沈衔山已经转身往楼下走了,背影都带着笑,“王姐手艺不错,今天做了红烧肉。”
沈银在走廊里站了两秒,摸了摸自己还在咕咕叫的肚子,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,跟了下去。
王素站在厨房门口,手指头扣紧了门框,指甲在木头框上抠出了一个月牙形的印子。
餐桌上铺着她从柜子最里头拿出来的新桌布,红烧肉,糖醋排骨,清炒小油菜,一盆紫菜蛋花汤,全是她张罗的。
沈先生今天下午专门把她叫到厨房,问她小年轻爱吃什么菜,她说不知道,沈先生说那就多做几个,挑着吃。
“这个排骨,糖色炒得好,你尝尝,”一块最大的肋排搁进沈银碗里。
“小油菜多吃点,学校食堂没这么新鲜的蔬菜,”小油菜堆成小山。
“汤先喝着,小心烫。”
王素看着沈衔山的筷子一次次越过桌子,落进沈银碗里。
沈银完全没注意到厨房门口那道恨不得把他扎穿的目光,他正在跟碗里那座肉山搏斗。
“够了够了——沈科长,我真吃不了这么多!”沈银拿手挡住碗口,另一只手拿筷子想把排骨往回夹。
“年轻人哪能不吃肉,”沈衔山又夹了块红烧肉搁上去,把那座山又加高了一层,“你太瘦了,刚刚在书房——手一拉肩膀就摸到骨头,要多吃点。”
沈银看着碗里冒尖的红烧肉,嘴角抽了抽。
他想起顾烈,顾烈喂他也是这个架势,恨不得把整头猪都塞进他嘴里。
但顾烈喂他的时候他会骂“王八蛋你要撑死我”,在沈衔山面前他骂不出来,只能硬着头皮一块一块往嘴里塞。
“你家里人呢,”沈衔山放下筷子,给沈银碗里又舀了一勺汤,“也在省城?”
“家里——”沈银嚼着肉,腮帮子鼓鼓的“——算是在老家,太行山那边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在省城上学,挺不容易,”沈衔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目光隔着杯沿落在沈银脸上,“以后周末就来这儿吃,反正小砚也要上课,顺便的事。”
“不用不用——真的不用——”沈银赶紧咽下嘴里的肉,拿手背抹了把嘴,“我——我在食堂吃就行,食堂的菜也不错。”
沈衔山没坚持,但他看沈银的眼神没有收回去,那眼神沉沉的。
沈银低头扒饭,什么都没注意到。
王素在厨房门口把围裙解下来,揉成一团,塞进抽屉里,转身走了。
吃完饭天色已经全黑了。
沈衔山从衣架上拿下外套披上,“小银,我送你回学校,末班车早没了,这个点打车也不好打。”
“我自己能——”沈银刚想说能走回去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,从沈家到学校要穿半个省城,他腿根还磨破了皮,走回去,明天别想下床。
“……那麻烦沈科长了。”
沈衔山的车是辆黑色轿车,停在门口,车漆被路灯照得反光。
沈银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,坐垫软得把他整个人都陷进去了,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茶香,跟沈衔山书房里的味道一样。
车子发动,沈衔山开车不快,稳得像他这个人,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里滑过去,把车里照得明一阵暗一阵。
两人都没怎么说话,沈银靠着车窗,外头的街景在黑暗里往后倒退。
“到了。”
沈银回过神,车已经停在学校门口。
“谢谢沈科长,今天的饭——还有送——”
“别客气,”沈衔山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,转过头看他,“小砚那边,真的拜托你了,这孩子闷太久了。”
“他挺好的,”沈银推开车门,一只脚迈出去,“就是缺个说话的人,慢慢来。”
沈衔山点了点头。
沈银下了车,刚走两步,沈衔山摇下车窗,把头探出来。
“小银——”
沈银回过头。
沈衔山看着他,想说什么,停了下,最终只是说:“回宿舍早点休息。”
“嗯,沈科长再见。”
沈银转身进了校门,传达室的老孙头抬了一下头,又低下去继续打呼噜。
沈衔山没有立刻发动车子,他坐在驾驶座上,低头看自己右手食指上缠着的纱布,蝴蝶结还是那个样子,两个翅膀翘得精神抖擞的,丑得理直气壮。
他用拇指轻轻摸了摸纱布的边角,然后才慢慢发动了车子。
沈银推开宿舍门的时候,第一感觉就是——不对劲。
平时这个点,许衍不是在跟赵宏远打Game Boy就是在跟赵宏远吵嘴,屋里闹得跟养了十只鸭子似的。
今天安静得离奇。
许衍老老实实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《古代汉语》,手里拿着笔,姿势端正得像个三好学生。
赵宏远躺在床上,手里举着那本《体坛周报》,报纸展开挡着脸,翻页的时候纸哗啦哗啦响。
“回来了?”许衍抬起头,表情严肃地打了个招呼。
“回来了,”赵宏远从报纸后头露出半张脸,点了一下头,又缩回去了。
沈银站在门口,看看许衍,又看看赵宏远。
这两个人吃错药了?
他等了几秒,看两人都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,就自己走向衣柜。
就在他转身的瞬间。
许衍迅速把目光从课本上移开,落在沈银腿上。
赵宏远同时把报纸往下挪了半寸,露出眼睛。
两人前一秒还在各自的书上和报纸上,下一秒就齐刷刷盯着沈银走路的姿势。
许衍还特意歪了一下头,调整角度,好看清楚。
沈银走路还是有点僵,腿根内侧磨破的地方结痂了,但结痂的地方被裤子蹭着,又痒又疼,他下意识两条腿微微岔开,步子比平时迈得小,落脚的时候小心着,不让大腿内侧碰到。
许衍和赵宏远对视了一眼。
许衍挑了下眉毛:看见没?
赵宏远微微点了下头:看见了。
然后两个人同时收回目光,许衍重新盯着《古代汉语》,赵宏远重新举起《体坛周报》。
沈银拿了换洗衣服,转过身来,许衍和赵宏远已经坐得端端正正,一个在看书,一个在看报,看书的那个翻了一页,看报的那个又哗啦翻了一张。
沈银看了他们一眼,总觉得哪里不对,但又说不上来,他摇摇头,准备去洗澡,走了两步,余光扫到自己床上。
床上搁着两个纸袋。
一个牛皮纸的,一个药店的。
“这谁放的。”
许衍从课本里抬起头,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一下脑门,“对了!差点忘了,顾大哥今天来学校了,在校门口让我带给你的,他下午来的,我放你床上忘了跟你说。”
沈银走过去拿起牛皮纸袋,往里看了一眼,两套衣裳,一套是棉布小褂,跟他在石头村穿的样式差不多,但料子细得多,摸着滑溜溜的,另一套是衬衫,的确良的,浅蓝色,领口还缝着一圈暗线,城里人现在都穿这种。
他把衣服翻过来,手指头摸着料子,眼睛一下子亮了,这料子——不便宜。
这王八蛋,刚刚挣那么点钱,就给他买这么贵的衣裳,挣点钱烧得慌,不知道攒着,自己身上那件破背心都洗透明了,也不舍得给自己买一件。
沈银把衣服抱在怀里,手指头在衬衫的纽扣上摸了一圈。
许衍歪着头看他,“阿银,你脸红啥。”
“谁脸红了!”
赵宏远从报纸后头伸出头来,看了沈银一眼,没说话,把报纸重新举回去,在报纸后头,嘴角翘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沈银枕头底下的小灵通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