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烈骑车带着沈银到了大光明电影院门口。
电影院是新修的,门口贴着《少林寺》的海报,李连杰光头举拳,旁边还有《红高粱》的排片表。
沈银的脚趾头在凉鞋里蜷了一下,他扭过头看顾烈:“你真带我来看电影?”
“废话,”顾烈把烟头吐了,拿鞋底碾灭,“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。”
他把车停在电影院门口那排杨树底下。
沈银从前杠上跳下来,腿根内侧磨破的那块皮被车杠硌了一路,落地的时候扯了一下,疼得他呲了一下牙。
顾烈看见了,车没停稳就一把扶住他胳膊,弯下腰要蹲下去看。
沈银一把把他拽起来,“你他妈在大街上干嘛!”
顾烈被他拽得直起身,看了他一眼,没坚持往下蹲,但那只手从胳膊上滑下来,攥住了沈银的手。
五根手指头全塞进沈银指缝里,指节粗粝,跟钢筋似的箍着。
沈银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“你松手,这么多人。”
“人多咋了,”顾烈攥得更紧,“老子拉自己媳妇儿犯法?”
“谁是你媳妇儿——你小点声!”
顾烈没理他,拽着他就往排队口走。
排队的人已经排到门口花坛边上了,上午十点来钟的太阳毒得很,晒得柏油路面泛油光,排队的人都往树荫底下挤。
顾烈往队伍后头一站,沈银站在他旁边,手还被他攥着。
沈银扫了一圈周围,电影院门口等着的,大多是男女一对一对的。
前头排队的还有一对,男的正在给女的剥糖纸,剥完了塞进姑娘嘴里,姑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沈银忽然不自在起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顾烈攥着的手,顾烈的手又大又黑,把他的整个包在里头,手指头全塞在他指缝里,想抽都抽不出来。
旁边有个抱小孩的妇女,眼睛往他俩牵着的手上瞟了一眼,嘴撇了撇,把小孩换到另一边抱着。
沈银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他把脸往顾烈身后藏了藏。
后头又来了两个人,排在他们后头,两个小青年,穿着花衬衫喇叭裤,嘴里叼着烟,嘻嘻哈哈地推搡着,其中一个往顾烈这边看了一眼,然后拿手肘捅了捅另一个。
那俩人互相使了个眼色,交头接耳了两句。
“俩男的——”
“操,真有这种人——”
沈银的耳朵红了,握住顾烈的手紧了紧。
顾烈感觉到了。
他扭头看了一眼后头那两个小青年,那俩人被他一眼扫过去,嘴里的烟差点掉了,立马闭嘴,谁也没敢再往这边瞟。
顾烈转回头,攥沈银的手攥得更紧,把人往自己身边拽了半步。
沈银被他拽得肩膀撞在他大臂上,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那条胳膊上硬邦邦的肌肉。
轮到他们了。
售票窗口后头坐着个胖女人,她低着头撕票,手指头在票根上捻,头也不抬。
“几张。”
“两张。”
胖女人抬起头,看见顾烈。
她愣了一瞬,这人太高了,肩膀把窗口的光全挡了,她又往顾烈旁边看,看见了沈银。
沈银被她看得不自在,往顾烈身后又缩了半步,顾烈身子一横,把沈银整个挡在身后。
“两张。”
胖女人跟他一对视,手指头在票根上停了一下。
她赶紧低下头,撕了两张票递出来,没再多看一眼。
顾烈接过票,拉着沈银走出队伍,他把一张票塞进沈银手里,然后他走到旁边卖汽水的老太太摊子前。
“两瓶,”顾烈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搁在箱子上。
老太太从冰棍箱里捞出两瓶北冰洋,瓶盖上的铁锈被水泡得发红。
顾烈接过一瓶,拿牙咬开瓶盖,把瓶子递给沈银,又咬开另一瓶,自己灌了半瓶。
沈银拿着汽水,低着头,手指头在瓶身上划拉。
“怎么了,”顾烈盯着他。
“没怎么。”
“没怎么你脸拉这么长,”顾烈把汽水瓶往窗台上一搁,弯下腰,从下往上看沈银的脸,“是不是刚才那胖娘们看你——”
“不是,”沈银把汽水瓶贴在耳朵上,冰凉的玻璃把耳根的温度降下去一点,“就是——这种地方,都是男的跟女的。”
顾烈直起腰。
他明白沈银在说什么了。
他扫了一圈周围那些搂着姑娘胳膊的男青年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瓶北冰洋,然后把汽水瓶从沈银手里抽出来,搁在窗台上。
往沈银身边跨了半步,肩膀贴着沈银的肩膀。
“谁说这种地方只能男女来,两男的怎么了,老子就想跟你来,谁看谁眼珠子掉出来,老子给他捡起来塞回去。”
沈银被他这句话逗得差点把汽水喷出来,“你——你能不能别这么糙。”
“糙怎么了,糙也是你男人,”顾烈把两张票在手里拍了拍,票纸抽在他掌心里啪啪响,“进去。”
电影院里黑咕隆咚的,刚从外头大太阳底下进来,眼睛一下子适应不了,沈银在门口站了两秒,手在空中划拉了一下。
顾烈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带着他往里走。
顾烈找到座位,一排的最里边,靠墙,他把沈银往里推,沈银被他推得一屁股坐下去,红丝绒坐垫发出噗的一声闷响。
顾烈自己坐下之后往旁边扫了一眼,前头隔一排,一对小情侣正挨在一起,女的把头靠在男的肩膀上,男的胳膊搭在女的肩上,两人脑袋凑在一起,吃一袋瓜子。
顾烈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把右手搭在沈银座椅靠背上,胳膊刚好把沈银圈在里头,手指头垂在沈银肩膀旁边,没碰到,但沈银能感觉到他指头上散出来的热气。
沈银没动。
灯黑了,银幕亮起来,先是放了一段新闻简报,然后《红高粱》开场。
巩俐穿着红棉袄从轿子里出来,满屏的高粱地红得像着了火,放到轿夫颠轿那场戏,几个光膀子的轿夫扯着嗓子嚎,银幕上的尘土扬得满天飞。
顾烈的胳膊从椅背上滑下来,搭在沈银肩膀上。
沈银的肩膀僵了一下。
放到姜文把巩俐按在高粱地里那场戏,银幕上两团红影子在高粱棵子里翻来滚去,高粱秆子被压得东倒西歪,巩俐那双红鞋被甩飞在空中,鞋尖朝天翻了好几个跟头。
姜文的粗喘声从音响里炸出来,整个电影院都能听见,前头那对小情侣已经不嗑瓜子了,女的脸埋在男的怀里。
顾烈的手从沈银肩膀上往下挪。
隔着那件浅蓝的确良衬衫,指腹上的老茧从肩胛骨蹭到后腰窝。
沈银浑身僵了。
前头那对小情侣也在那儿凑着头,但没有哪个男的是把手放在对象后腰上来回蹭的。
“你老实点,”沈银拿手肘捅他。
“老子很老实,”顾烈的手停在沈银腰窝上,不挪了,但也不拿走。
沈银的呼吸变了,他盯着银幕,银幕上姜文正扛着巩俐往高粱地深处走,巩俐的红棉袄在姜文背上扭成一团,两条腿在空中乱蹬。
沈银的眼睛盯着屏幕,但注意力全在后腰那只手上。
银幕上巩俐被姜文扔在高粱地里,红棉袄散开,露出里头的红肚兜。
银幕下的观众全都屏着气,沈银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,手心里全是汗。
电影散场,灯亮了,白炽灯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沈银眯着眼睛往外走,两只耳朵还红着,耳廓在灯光下半透明。
顾烈跟在他后头,走两步忽然开口:“那男的把女的扛进高粱地那段。”
沈银警觉地回头:“你想干嘛。”
顾烈叼着烟,脸上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表情,“老子寻思着,省城附近有没有高粱地。”
沈银抬脚踹他小腿。
顾烈没躲,挨了一脚,咧着嘴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