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孤儿。”
沈衔山筷子顿了一下,“抱歉,我——”。
“没事,”沈银夹了块酸菜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,“多少年的事了,我没觉得有啥不能提的,你不用往心里去。”
沈衔山点点头,夹了块酸菜放进嘴里,嚼了嚼,放下筷子。
“这菜——说实话,是跟人打听来的。”
沈银抬起头,“跟谁打听的?”
“一个兄弟,最近新认识的,”沈衔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人不错,实在,硬气,跟你是老乡,也是太行山那边的人,我问他太行山那边有什么家常吃食,他就说了这几个。”
沈银的筷子停了,他嘴里还嚼着栲栳栳,但嚼得慢了,心里头像有个小鼓在敲。
太行山来的,做生意的,最近认识的,实在硬气。
“你这个兄弟——”沈银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跟平时一样,“叫什么名字。”
沈衔山放下茶杯,“顾烈。”
沈银刚喝了口酸菜汤,这两个字钻进耳朵里,他猛地呛了一口。
酸菜汤呛进气管,辣味和酸味同时往上涌,他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人都在抖,眼泪都咳出来了。
“慢点慢点——”沈衔山赶紧站起来,走到沈银旁边,手掌轻轻拍在他后背上,“喝个汤都能呛着。”
他一边拍着沈银的后背,一边朝厨房方向沉声喊道:“王姐,倒杯温水来。”
王素端着杯水从厨房出来,她脸色不好看,嘴角往下撇着,走到桌前把水杯往桌上重重一磕。
沈衔山抬起头,看着王素。
王素被他看得浑身一僵,低下头,把抹布攥在手里,退回了厨房门口。
沈衔山重新低下头,把手里的温水杯递到沈银嘴边,声音又恢复了刚才的温和,“来,喝口水顺顺。”
沈银接过水杯灌了几口,顺过气来,咳嗽慢慢停了。
但耳朵还是红着,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怎么的。
“你认识他?”沈衔山问。
沈银把水杯搁在桌上,他要怎么说?说“他是我男人”?说“我是他养大的”?
沈衔山是物资局的科长,顾烈的批文是他批的,这层关系要是说破了,批文的事会不会节外生枝?
“听——听说过,”沈银拿手背擦了擦嘴角,“不太熟。”
沈衔山看着他,眼睛里头的温和褪了一层,换上一层说不清的东西。
但他没追问,点了点头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沈银心跳得飞快,他怕沈衔山继续问下去,赶紧转移话题,用筷子指了指走廊深处那扇贴着卡通娃娃贴纸的门。
“那个房间——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上次路过的时候就觉得有点——说不上来,看着不像储物间,倒像是小孩住的,门把手上还贴着那种小娃娃的贴纸,是不是以前有人住过。”
沈衔山的筷子停了,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。
王素从厨房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茶壶准备给沈衔山续茶。
“哎哟,小沈老师——”她把茶壶搁在桌上,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,“哪有这样问人家的?来人家家里做家教就好好做家教,打听主家的私事——”。
“王姐。”
沈衔山语气是真的动怒了。
王素立刻不敢说话。
餐桌上氛围一下子陷入冷寂。
沈衔山没有回答沈银的这个问题,沈银也不好再问什么。
两人就这样安静的把饭吃完。
吃过饭,沈衔山送沈银回学校。
车还是那辆黑色轿车,还是那条路,路灯还是一盏一盏从车窗里滑过去,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
到校门口,沈银推开车门,“谢谢沈科长,今天的饭很好吃。”
“喜欢就好,”沈衔山的手搭在方向盘上,“下次再来,我让王姐学着做别的太行山菜。”
沈银笑了一下,“那她得恨死我。”
沈衔山难得地笑出声来,他朝沈银摆了摆手,沈银转身进了校门。
沈衔山没有立刻发动车子,他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沈银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。
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下去。
他不是看不出来沈银刚才说“不太熟”的时候耳朵红成那样。
也不是没注意到沈银听到“顾烈”两个字的时候呛成什么样子。
太行山,同一个地方出来的,一个姓沈,一个姓顾。
沈衔山靠在椅背上,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
这两人之间,不是“不太熟”那么简单。
他没继续往下想,发动车子,调头往家的方向开去。
他没注意到,校门对面的路灯照不到的暗处,有人端着相机,按了几下快门,闪光灯亮了两下,在夜色里格外扎眼,但沈衔山的车已经开远了。
第二天早上,沈银是被小灵通的铃声吵醒的。
他伸手摸到枕头底下,把嗡嗡震的小灵通掏出来,眯着眼睛按下接听键。
“银银。”
沈银一下子就醒了,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,压低声音。
“你怎么这么早——”。
“不早了,太阳都晒屁股了,”顾烈的声音带着一种平时没有的劲儿,“换好衣服,半小时后到校门口。”
沈银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,看了看床头的闹钟,七点刚过。
“去校门口干嘛。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,穿那件蓝色的。”
顾烈把电话挂了。
沈银盯着手里的小灵通看了两秒,这人打电话从来不废话,说完就挂,跟他平时说话一个德行,他把小灵通塞回枕头底下,翻身下床。
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拿凉水泼了把脸,把头发梳通,然后打开柜子。
那个牛皮纸袋还搁在最上层。
他把那件浅蓝的确良衬衫拿出来,穿在身上,扣子一颗一颗系好。
然后又拿手指头理了理头发,没戴帽子,在顾烈面前他从来不戴帽子。
校门口,梧桐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哗啦啦响。
沈银推开铁栅栏门,远远就看见了顾烈。
顾烈站在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旁边。
嘴里叼着半截烟,看见沈银从校门里出来,把烟摘下来拿鞋底碾了。
沈银快步走过去,走到跟前的时候脚步反而慢了,他低头看了看自行车,又抬头看了看顾烈,脸上的表情有点懵。
“你从哪弄的单车。”
“买的,”顾烈拍了拍车座,“新的,昨天刚买的,在农贸市场那个胖娘们摊子后头有个修车铺,顺便卖车。”
“你买单车干嘛。”
顾烈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,他没回答这个问题,大手一伸,揽住沈银的腰,直接把他抱起来,沈银还没反应过来,人已经被放到了自行车的前杠上,前杠是新漆的,黑得发亮,坐上去屁股有点硌,他条件反射地抓住车把,手刚摸到冰凉的金属,顾烈已经跨上了车座。
“坐稳了。”
“你他妈还没告诉我去哪——”沈银侧过头。
“到了就知道了,”顾烈的声音在他头顶上,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的确良衬衫传到沈银后背上,他脚下一蹬,自行车往前窜了出去。
沈银被惯性往后撞了一下,后脑勺磕在顾烈锁骨上。
他赶紧抓住车把,两条腿悬在前轮两边,风兜头灌过来,把他的银发吹得往后飞,一缕一缕抽在顾烈脸上。
“你头发扎老子眼了,”顾烈偏着头躲,但没减速,反而蹬得更快了。
“我让你骑慢点——你到底要去哪儿啊!”沈银的声音被风吹散。
“约会!”顾烈低头喊了一声,声音也很大,盖过呼呼的风声,“老子带你约会去!”
沈银愣住了。
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,但沈银的耳根在风里烫得能烙饼,嘴角往上翘,压都压不住。
“跟谁学的,”他仰头问。
“小梁,”顾烈不看他,眼睛盯着前面的路,“他说城里人都这么搞,看电影,逛公园,划船,老子不信邪,凭什么城里人能把小姑娘哄高兴,老子就不行。”
“你他妈——谁说我是小姑娘了。”
“你比小姑娘还难哄。”
沈银抬手在顾烈小臂上掐了一下,掐在那块硬邦邦的肌肉上,跟掐石头似的,连个印子都没留。
自行车拐过街角,晨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,斑斑驳驳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沈银的银发有几缕被风吹到顾烈胸前,他低头看了一眼,拿下巴把那几缕头发蹭到一边。
沈银坐在前杠上,后背贴着顾烈的胸膛,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那个胸腔里又沉又稳的心跳声。
他把头往后靠了靠,靠在顾烈锁骨窝里,那个位置像是专门为他留的,凹下去刚好能搁他的后脑勺。
“顾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其实不用搞这些。”
顾烈没说话,脚底下蹬得更快了,车轮碾过一片落在地上的梧桐叶,发出干脆的一声脆响。
“老子想搞,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,声音闷在沈银头顶,“老子不能光用土办法对你,你一个大学生,跟你说了多少好听的,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的,都有,老子没钱的时候给不了你这些,现在能给了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风把沈银的眼睛吹得有点涩,他使劲眨了两下,把脸往顾烈怀里埋了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