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正要拆,门口小梁喊了一声:“顾哥,老邱他们回来了,问你这批货架子往哪摆!”
顾烈把信往抽屉里一塞,站起来往外走。
抽屉关上,那封信躺在抽屉角落里,旁边搁着一盒没拆封的红霉素软膏和两张皱巴巴的货运单。
沈银第二次来沈家的时候,天还没黑透。
这次开门的还是王素。
她看见沈银,脸上的表情跟上次一模一样——不欢迎,但没办法。
她侧身让开,下巴往楼梯方向一抬,连句“进来吧”都没说。
沈银也不在意,换了鞋,径直上楼。
他走到沈砚房间门口,正要抬手敲门,余光扫见门缝底下塞着的一张纸条。
纸条折得四四方方,露出一角,像是怕人看不见似的,故意搁在门口正中间。
沈银弯腰捡起来,展开。
“今天不《故事会》我就不开门。”
字迹潦草,但笔画很用力,铅笔头在纸上戳出了好几个小坑。
沈银嘴角挑了一下,他把纸条折好揣进裤兜,抬手敲门。
“不开,”里头传来沈砚闷闷的声音,“我说了,不讲《故事会》我就不开。”
“今天不讲《故事会》。”
门里头沉默了。
“那讲什么。”
“讲你的画。”
又沉默了,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然后门开了一条缝。
“你又在耍什么花招,”沈砚的声音干巴巴的。
“我什么时候耍过花招,”沈银把手插在裤兜里,靠在门框上,“上次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,你写三百字读后感,我摘帽子,这次我说了不讲《故事会》,就不讲,但有个条件——”。
“又是条件。”
“你让我进去,然后把你最近画的那几张给我看看。”
沈砚盯着沈银看了好几秒,然后松开按在门上的手,转身走回床边,一屁股坐上去。
门开着。
沈银走进去,房间里还是那副样子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台灯亮着,墙上新贴了几张画,墨迹看着比上次的更湿更浓,应该是最近新画的。
沈银走到画前,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最边上那张画的是山,山画得很高,山顶隐在云雾里,山腰上长满了歪脖子松树。
山脚下有条河,河水湍急,河面上溅起的浪花是用留白的手法,在浓墨重彩的山体对比下,格外醒目。
沈银在这张画前站了很久。
“这张好。”
沈砚盘腿坐在床上,手里翻着那本卷边的《故事会》,眼睛却不在书上,“哪里好。”
“山画得高,但不死,有水在动,山就活了,”沈银指着画上的河流,“这条河,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。”
沈砚翻书的手指头停了一下,他没想到沈银会这么问。
“没想什么,”他把脸往领口里缩,“就是,做梦梦见过,梦里那条河水流很大,声音也很响,我站在河边,对面就是山,山上好像有个房子。”
沈银转过身,看着沈砚,“你经常梦到这个?”
“嗯,”沈砚把《故事会》搁在膝盖上,“隔几天就梦到一次,有时候是山,有时候是河,有时候是那个房子,房子门口总蹲着条黑狗,看不清脸的人在院子里劈柴。”
沈银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。
他重新看墙上那些画,这些东西连在一起,像一幅完整的地图,指向同一个地方——石头村。
沈砚从来没去过石头村,他怎么可能画出来。
沈银压下心头的疑问,走到书桌前,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沈砚,你画山知道留白让水流,这是聪明画法,但你这山全是独峰,没有连绵。”
沈砚抬起头,眉头拧在一起,“独峰怎么了。”
“独峰是英雄,连绵是人间,”沈银指着画上的山,“太行山的山从来不是一座一座长的,它们连成片,层层叠叠,山外有山,岭外有岭,你站在最高的山头上往四面看,没有一座山是孤零零的,它们挤在一起,挤了几万年。”
沈砚不说话了,他歪着头看自己的画,又看沈银,眼睛里头的戒备慢慢松动了些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就是在那种山里头长大的,”沈银把椅子往后靠了靠,手指头在空中比划着,“我们村叫石头村,村后头有座老君山,山上全是石头,夏天山上长满一种开紫花的草,叫野苜蓿,山脚下有条河,河水是山泉水化的,夏天也是凉的,河边有棵大柳树,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,树根全扎在河水里,叶子垂到水面上,鱼躲在叶子底下乘凉。”
沈砚听着,眼睛里头亮起来。
他下意识把作业本拿过来,拿起铅笔,在本子上画了几条线。
“野苜蓿是什么颜色的紫。”
“深的也有,浅的也有,太阳快下山的时候,满山的紫花被照成金红色,看着像满山着了火。”
沈砚的铅笔停在本子上,他抬起头,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缕晚霞,橘红的光落在他惨白的手背上,把血管都照亮了。
“我没见过,”他把铅笔搁下,声音淡下来,“我画的这些,全是照着书上那些山水照片描的,要不就是照着名家的山水画临摹,临多了,脑子里就记住了山应该怎么画,水应该怎么流,但不是真的,不是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他拿起那本作业本,翻到某一页,上头画着一棵树,树冠很大,树干很粗,但树叶全是照着芥子园画谱上的柳叶描的,每一片叶子都一样长,一样弯,规规矩矩地挂在枝条上,跟排队似的。
“柳树不是这样的,”沈银指了指画上的叶子,“柳叶有长有短,有的被风吹弯了,有的被虫咬了豁口。”
沈砚盯着自己画的柳树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拿起橡皮擦,把那些整整齐齐的柳叶全擦了,擦得很用力,橡皮在纸上蹭出沙沙的声响,纸面被蹭得起了毛茬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——”他把橡皮搁下,声音憋着,“我要是亲眼去看,能不能画出来。”
“能,”沈银说,“亲眼看到的山和你照着照片描的山,画出来是不一样的,画山不光要画山形,还得画山的骨头,你没见过真正的山,画的就只是轮廓,轮廓是死的,骨头才是活的。”
沈砚沉默了,他的手指头在铅笔上捻来捻去,捻得铅笔在桌上滚了两个来回。
“可是——”他的手抬起来,摸了一下自己那头银白色的短发,手指头插进发丝里,用力抓了一把,“我这个样子,怎么出去。”
“你觉得你这头发丢人吗,”沈银问他。
沈砚没回答。
沈银没追问他,也没说什么“你的头发很好看”“不要在意别人眼光”之类的屁话,他知道这种话说出去轻飘飘的,跟放屁没两样。
只是靠在椅背上,语气很随意地换了个话题。
“沈砚,你家电话号码多少。”
沈砚愣了一下,手从头发上放下来,“你问我电话干嘛。”
“方便联系,万一哪天我有事来不了,提前跟你说一声,省得你等。”
沈砚嘴角扯了一下,想摆出那副惯常的不屑脸,“你爱来不来。”
“行,那我不来你就在屋里等着,等到天黑。”
沈砚被噎住了,他瞪了沈银一眼,最后还是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电话本,翻到某一页,指着一行数字。
“就这个,打不通就是被沈衔山掐线了。”
沈银把号码记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。
“今天的课就到这儿,作业——”。
“又要写读后感?”沈砚的表情立刻垮了。
“不写,画一张你梦里那条河,不用画得像,把水流的声音画出来就行。”
沈砚愣住,“声音怎么画。”
“你自己想,这是作业。”
沈银拉开门,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后天我来检查。”
门关上,沈砚低头看着作业本上那块被橡皮擦得起毛的空白处,然后拿起铅笔,没有照着画谱,也没有照着照片。
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画。
沈银从楼梯上下来,那股酸菜的味道就钻进鼻子里了。
酸菜炖粉条,酸味里裹着肉香和蒜味,闻一下口水就往外冒。
他站在楼梯口,脚挪不动了。
沈衔山从厨房里探出头,围裙还系在腰上,手里端着个砂锅。
看见沈银杵在楼梯口,笑了。
“今天做了几个菜,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。”
他把砂锅放在餐桌上,又转身回厨房端了两个盘子出来,一个盘子里是莜面栲栳栳,荞麦面的褶子捏得层层叠叠,蒸得透亮,另一个盘子里是炒不烂子,土豆丝和面粉炒出来的,边缘有点焦,蒜末撒在面上头,还冒着热气。
酸菜炖粉条,莜面栲栳栳,炒不烂子。
全是太行山那边的家常饭。
沈银在餐桌前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栲栳栳蘸了点醋蒜汁。
荞麦面的筋道和蒜汁的辛辣味在嘴里炸开,他嚼了两下,鼻子忽然就酸了。
“怎么了?”沈衔山赶紧拉开椅子坐下来,“不好吃?”
“好吃,”沈银咽下去,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,“就是太久没吃了,在省城吃不着这些。”
沈衔山松了口气,又往沈银碗里夹了两筷子不烂子,“那多吃点,我也不知道做的正不正宗,你尝尝看。”
“正宗,”沈银嚼着不烂子,腮帮子鼓着,“炒不烂子就是要炒到边角有点焦才香,我——我以前在家的时候,我哥每次炒这个都把火开得老大,每次锅底都得糊一片,糊了他就拿锅铲铲起来自己吃,不糊的给我。”
沈衔山端着茶杯,看着沈银低头扒饭的样子,嘴角弯起来,“你就是跟你哥生活,你父母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