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银把账本合上,放在原处。
他走到顾烈旁边,蹲下。
“我也帮你干点活。”
顾烈扭头看他,嘴里叼着烟,烟头翘着,烟灰差点掉下来,他赶紧拿手接着,“你?干活?你在石头村连碗都没洗过一只。”
“那是你惯的,”沈银从他手里抢过一摞标签,“这个怎么贴。”
顾烈看着他拿标签的样子,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。
沈银的手指头又白又细,捏着标签纸的边缘,小心翼翼的,手指头翘着,像怕标签咬他,标签纸在他手里显得特别大,特别糙。
“算了,”顾烈把标签拿回来,塞进自己兜里,“你坐那儿歇着,渴了自己倒水,暖壶在墙角,饿了我让小梁去买包子,你要是实在闲得慌——”
他从桌斗里掏出一沓单据,搁在沈银面前,“帮老子对对账,算错一个数老子收拾你。”
“对账我会,”沈银抱起那沓单据,坐到办公桌前,拿起笔,笔是顾烈用的那支圆珠笔,笔杆上被咬得全是牙印。
单据又多又乱,有的上头沾着机油,有的被揉得皱巴巴,有的上头只写了数字没有日期。
沈银一张一张翻,把数字往账本上誊,圆珠笔在本子上划出沙沙的声音。
中途发现少了三张七月份的运费存根,问顾烈,顾烈在货架那边头也不回地说了句“在抽屉里”,他又去翻抽屉。
拉开抽屉。
抽屉里头乱七八糟的。
还有一个信封。
牛皮纸信封,没封口,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“顾烈”两个字,字迹工整,一笔一画。
沈银拿了起来。
他盯着信封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这笔迹——怎么这么眼熟?
“银银!”
顾烈的喊声从货架那边传来。
沈银被喊得回过神来,把信封放回抽屉里。
“你过来看看这个货架摆得正不正——”顾烈在货架那边喊。
沈银走过去。
顾烈正扶着货架,货架是铁的,新刷了蓝漆,漆还没干透。
他把手撑在货架两边,歪着头看水平线。
沈银走到他旁边,往后退了两步,眯着眼睛看了看。
“往左边歪了。”
顾烈把货架往左边挪了半寸,“现在呢。”
“行了。”
顾烈松开手,拍了拍巴掌上的灰,他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“走吧,”他拉起沈银的手,“送你回去,再晚你们宿舍那看门老头又得叨叨。”
沈银没挣开。
建材街对面那家空铺子门口,有人站了好一会儿。
是个送货的三轮车夫,他骑着三轮车路过建材街,停下来想买烤红薯。
红薯摊子就在顾烈铺子斜对面,三轮车夫把钱掏出来递过去,余光扫见铺子门口停着辆二八大杠。
紧接着铺子门开了,一个银头发的少年走出来。
顾烈走出来,跨上车座,脚下一蹬,自行车往前窜出去。
少年往前一冲,后脑勺磕在男人锁骨上,男人低头说了句什么,少年抬手在男人腰侧掐了一下。
两人消失在建材街尽头。
三轮车夫多看了两眼,烤红薯都没买,把钱揣回兜里,骑着三轮车拐出了建材街。
半个小时后,三轮车夫出现在周胖子的办公室门口。
办公室里烟味浓得呛人,周胖子正嚼着花生米,面前搪瓷缸子里的茶又沏了一缸新茶。
他抬头看了三轮车夫一眼,“说。”
“周总,有个事儿跟你说一声,”三轮车夫站在门口,搓着手,“顾烈那边——今天来了个人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不认识,长得——长得很扎眼,白皮,瘦条,一头银色的长发,这么长,”三轮车夫拿手在后面比划了一下,“顾烈搂着他,两人那个样子——不像普通朋友,后来还骑车带他走了。”
周胖子放下手里的花生米,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嘴角慢慢弯起来,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,眼睛眯成两条缝。
“银头发,”他把花生米嚼碎了咽下去,“他妈的,上回在茶楼那个小崽子。”
“茶楼?”三轮车夫一脸懵,他挠了挠脑袋。
“你别管,”周胖子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十块的票子拍在桌上,“拿去,以后顾烈那边有什么生面孔,你看见了就来跟我说,少不了你的。”
三轮车夫把钱揣进兜里,点头哈腰地走了。
周胖子靠在椅子上,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桌沿。
茶楼那回,沈衔山护着那个银头发的小崽子,现在顾烈又骑车带着他在大街上招摇,搂着抱着,跟两口子似的。
这两人一个物资局科长,一个泥腿子运输队长,中间夹着个银头发的小白脸,有意思。
他早觉得那小崽子跟沈衔山之间不一般。
好啊!他就说沈衔山为什么给顾烈开绿色通道,批文卡都不卡,直接签字盖章,一路绿灯。
别人送钱送东西都卡,偏顾烈的材料一递上去就过。
原来这绿色通道不是给顾烈开的,是给那个银头发的小崽子开的。
顾烈拿那个小崽子换批文,沈衔山拿批文换人,这两人在中间做的是什么交易——想想都他妈精彩。
周胖子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茶,茶已经凉了,凉茶又苦又涩,但他喝得舒坦。
“顾烈啊顾烈,看来我真是小看你了。”
他原以为顾烈就是个靠拳头吃饭的泥腿子,没想到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狠。
他更没想到的是——原来沈衔山好这口。
那个平时在物资局端得跟尊佛似的沈科长,见谁都是那张公事公办的脸,送钱不要送东西不收,闹了半天不是不收,是没送到点子上。
他好的是这一口,早说啊,早说他周胖子可以给他安排,要什么样的没有,犯得着为了个小崽子跟老子翻脸?
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,搪瓷缸子底砸在桌面上,溅出来的茶汤淌在桌上,浸湿了摊在桌上的报纸。
报纸头版印着一行大标题——《省城师范大学优秀学生表彰大会明日召开》。
周胖子没念过几天书,但那几个字他认识。
师范大学,优秀学生。
他咧开嘴笑了。
“吴彪,明天你去趟师范大学,查查那个银头发小崽子的底,叫什么名字,哪个系的,宿舍在哪,平时跟谁走得近。”
吴彪点头,“明白。”
周胖子站起来。
“姓顾的,你掐老子石灰厂的命脉,老子就掐你的命根子,看谁狠得过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