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烈走到门口,蹲下身,拿手在趴在门槛上的黑子后脖颈上搓了两把。
黑子抬起脑袋,黄眼珠子看着他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。
“黑子,”顾烈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人动银银。”
黑子的耳朵竖起来了,它从门槛上站起来,四条腿绷得笔直,尾巴不扫了,定定地看着顾烈。
顾烈没再说,他站起来,从门后头摘下那件军绿外套披上。
外套口袋里揣着两张今晚去外地的火车票,他直接拿起他的那张票,然后撕碎了。
巷子里响起脚步声,江瀚从外头回来,手里拎着两兜盒饭,网兜底下渗出来的油把牛皮纸袋洇得半透明。
他把盒饭搁在桌上,解开网兜,抬头看了顾烈一眼。
“顾哥,火车是晚上八点的,咱得提前一小时到站,”江瀚把一兜盒饭推到顾烈面前,“吃完就走。”
顾烈从兜里掏出那张火车票,搁在桌上,往江瀚那边推,“你先去,我迟一天走。”
江瀚接过票,他看了顾烈一眼,没问为什么,把票折好揣进胸前口袋里,扣子扣上。
“行,那我先去把万国良那边稳住,你办完事再来。”
顾烈点了下头,他知道江瀚不会劝他,煤的事火烧眉毛,窑里只剩三天的煤,多拖一天就多一分熄窑的风险。
但江瀚没开口劝,因为他比谁都清楚,沈银的任何事,在顾烈心里头都排第一。
煤可以等,窑可以等,天塌下来都可以等,但沈银受委屈,他一分钟都等不了。
江瀚把另一兜盒饭推到顾烈面前,“吃了,办事之前总得垫一口。”
顾烈没动那兜盒饭,他拿起桌上的大前门,抽出一根叼嘴里,划了根火柴,火苗在他脸上跳了一下,照亮了他咬紧的腮帮子。
“江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午你先去趟师范大学,”顾烈把烟从嘴里摘下来,手指头夹着烟卷,声音压得又低又沉,“查清楚银银到底被叫去谈话说了什么。”
江瀚点头,他从不问“你要干嘛”,排长说要办的事,他只管去办。
顾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排长,”江瀚在身后叫住他,“下手别太重,这里是省城,不是石头村。”
顾烈没回头。
“老子有分寸。”
他推开铺子门,黑子跟在脚边。
吴彪蹬着那辆破三轮车,从学校北门的豁口溜了进来,北门的铁栅栏有一根是弯的,豁口刚好够一辆三轮车挤进去。
这豁口是他昨天发现的,传达室老头晚上八点就睡了,北门这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车斗里摞着新印好的大字报。
今晚这批是第三批,周胖子说了,前两批是预热,第三批才是猛料,这批纸上不光写了沈银跟校外男子同居,还写了他在男生宿舍里勾引同学,写他靠不正当关系拿奖学金,写他出入物资局科长家的高档轿车。
每条都编得有鼻子有眼,每句都往最脏最不堪的方向写。
吴彪把三轮车停在布告栏前,布告栏上白天被撕掉的地方还留着浆糊印子,一片一片的白色硬壳。
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,搓了搓手,弯腰去车斗里抱那摞纸。
刚把纸抱起来,肩膀被人从后头重重拍了一下。
吴彪以为是传达室老头,一扭头,见着站在三轮车后头的顾烈。
吴彪吓得腿一软,手一松,大字报掉到地上,散开了。
“顾——顾——顾老板——”他想站起来,腿肚子抖得跟筛糠似的,膝盖在地上蹭了两下,愣是没站起来。
顾烈没看他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大字报,借着路灯的光看。
看完,他把那张纸折了折,塞进自己裤兜里,然后把地上散落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,摞好,夹在腋下。
吴彪跪在地上,额头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顾烈把最后一张纸捡完,直起腰,他把烟从嘴里摘下来,弹掉烟灰,重新叼回去,然后低头看吴彪,居高临下,像看一只踩在脚底下的癞蛤蟆。
“起来。”
吴彪没动。
顾烈伸出左手,一把攥住吴彪的后脖领子。
那手劲儿大得吓人,吴彪整个人被他拎了起来,脚尖在地上拖了两下才站稳。
“你——你要干嘛——我告诉你——打人是犯法的——”
“打你?”顾烈把烟从嘴里摘下来,烟头凑到吴彪脸跟前,离他眉毛不到一寸。
吴彪能感觉到烟头的热气烤在他眼皮上,“老子不会在这里打你,等一下脏了这里的地。”
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,右手松开吴彪的后脖领子,改为箍住他的肩膀。
“走,咱去外头聊聊。”
顾烈箍着吴彪的肩膀,半拖半拽地往校门口走。
办公室门被哐当一声撞开。
周胖子猛地惊醒,手一抖,搪瓷缸子差点摔地上,他抬头一看,门口站着个人,那人脸肿得跟猪头似的,左眼肿成一条缝,右脸颊上青了一大块,嘴唇翻着,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痂。
张嘴就哭,哭声又尖又惨,跟杀猪似的。
“老——老板——”
周胖子眯着眼看了半天,才认出来这是吴彪。
“操!”他蹭地站起来,“谁打的?!”
“顾——顾烈——”吴彪跌跌撞撞走进来,两条腿还在打颤,一屁股坐在周胖子对面的椅子上,“他——他在学校堵我——把我拖到学校后头那条死巷子里——”
“他打你了?打哪儿了?”周胖子绕过桌子,走到吴彪跟前,拿手指头戳了戳吴彪肿起来的左脸,吴彪疼得嗷地叫了一声。
“打——打得可狠了——拳拳往我脸上招呼——我牙都松了两颗——”吴彪张嘴指着自己的门牙,确实有一颗在晃,“他还——还把我那三轮车踹翻了——浆糊桶踩瘪了——印的那些纸全撕了——全他妈撕了——撕得碎碎的——”
“他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!就他一个人!”吴彪抹了把脸上的血和鼻涕,“老板——你得给我做主啊——我跟了你这些年——没功劳也有苦劳——我被人打成这样——你不能不管啊——”说着说着又哭上了。
鼻子里冒出一个血泡,他一吸,血泡破了,糊了一嘴。
“行了行了,”周胖子转身从抽屉里掏出一叠票子,数了十张,拍在桌上,“先去医院看看,牙掉了补上,脸上擦点药,剩下的算营养费。”
吴彪看见钱,哭声小了一半,他拿袖子擦了把脸,把钱揣进兜里,揣完了又觉得不甘心,抬起头:“老板——这事就这么算了?他顾烈把你的人打成这样,你就——”
“谁说算了,”周胖子重新坐回椅子上,“你挨的这顿打,老子会替你找回来,但不是现在。”
吴彪还想说什么,周胖子摆了摆手。
“你之前说的那两个男学生——师范大学那个学美术的,还有一个学音乐的,都联系好了?”
“联——联系好了,姓陈的学美术,姓李的学音乐,两个都缺钱,姓陈的爹瘫了,姓李的弟弟要上学,给五千块一个,什么都肯干。”
“把他们叫上,等会跟我走一趟,”周胖子靠在椅背上,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“姓顾的能打人,能撕大字报,能堵你的嘴,但他堵不了沈衔山的嘴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,听筒里传来嘟——嘟——的拨号音。
吴彪凑过来,“老板,你这是打给——”
周胖子拿手捂住话筒,横了他一眼,“给你讨公道,闭嘴。”
沈衔山刚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子上,弯腰换鞋,鞋还没脱利索,客厅的电话就响了。
他直起腰,走过去接。
“喂。”
“沈科长——是我,老周,这么晚打搅你,实在不好意思。”
沈衔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他跟周胖子谈不上交情,之前批文的事打过几次交道,他对这人的印象不好不坏,就是建材街上那种混饭吃的商人,有点油滑,有点门路,但大体上还算规矩。
“周老板,有什么事吗。”
“是这样,物资局下半年那个砂石运输的专营权,我听说还在招标阶段,我这边有些想法,想当面跟沈科长汇报汇报,电话里说不清楚,想请你吃个便饭,今天晚上,德胜楼,就咱俩,不耽误你太多时间。”
沈衔山沉默了几秒,他下意识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。
走廊尽头,沈砚的房门紧闭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。
他其实不太想去,但周胖子说的这件事,确实是物资局下半年的一项重要工作,涉及建材街十几家运输队的利益分配。
周胖子作为建材街的老人,有些情况可能真能提供一些参考。
“行,今天晚上,几点。”
“晚上七点,二楼牡丹厅,我恭候沈科长大驾。”
沈衔山挂了电话,站在原地停了几秒,然后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。
快走到沈砚房门口的时候,他的脚步突然放缓了。
房门里头传出来一阵笑声,听着就让人心里头敞亮。
沈衔山站在门口,手悬在半空中,没敲门。
他已经很久没听到沈砚笑了,自从大哥大嫂去世后,这个家就再也没有过这样的笑声。
沈砚把自己关在那个房间里,不跟任何人说话。
沈衔山试过无数次,带他去游乐园,给他买最贵的画具,请最好的家教,全没用。
沈砚看他的眼神,永远像在看一个狱卒。
可现在,沈砚在笑。
沈衔山站在门口,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。
他抬手敲了敲门。
笑声停了,过了几秒,门开了一条缝。
沈银从门缝里探出头来,帽子摘了,那头银发散在肩膀上,衬得他那张脸格外白净。
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,眼睛弯弯的,嘴唇红红的,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孩子气。
沈衔山看着他,心跳漏了半拍,他很快把目光从沈银脸上移开,清了清嗓子。
“小银,跟你说一声——我晚上要出去吃个饭,所以今天没办法送你了,实在抱歉。”
“没关系没关系,”沈银赶紧摆手,“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,沈科长你忙你的,不用管我,我又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“实在不好意思,”沈衔山还是觉得过意不去,“我尽量早点回来——”
“真的不用!”沈银打断他,语气很认真,“沈科长,你的工作要紧,我一个大活人,还能回不了学校吗,再说,我早就习惯自己走了。”
最后那句话他顺嘴说出来的,说完才觉得有点不妥,赶紧又补了一句:“总之您忙您的,不用担心我。”
房间里头传来沈砚不耐烦的声音:“喂!你还要聊多久!轮到你了!快点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