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银回头朝门里喊了声“来了来了”,然后转回身朝沈衔山笑了一下:“那我先进去了,他还等着呢,沈科长再见。”
“再——”
门关上了。
沈衔山的“见”字卡在嗓子眼里。
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被切断,但他还站在那儿,鼻尖残留着一股很淡的香气。
好一阵儿,他才收回目光,转身往回走。
沈衔山推开德胜楼包间的门。
周胖子站在桌边,满脸堆笑,他旁边站着两个少年,都穿着白衬衫,一个瘦高,一个清秀,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,长相干净,看着挺乖。
两个少年看见沈衔山推门进来,眼睛都亮了。
他们原以为今晚要陪的是个跟周胖子一样的油腻中年,没想到来的是个这么年轻,还长得很清俊的男人。
“沈科长!”周胖子迎上来,两只手伸出老远,握住沈衔山的手上下摇晃,“蓬荜生辉,蓬荜生辉!”
沈衔山跟他握了手,目光从那两个少年身上扫过,没停留,落座。
“周老板,今天找我来是想谈砂石运输专营权的事吧,我带了笔记本,”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黑皮笔记本,翻开,搁在桌上,“你有什么想法,可以直接说。”
“不着急不着急,”周胖子拿起茅台,拧开瓶盖,“咱先吃点东西,沈科长平时工作辛苦,今天我老周做东,好好犒劳犒劳你,来,小陈——”他对那个瘦高的少年使了个眼色。
瘦高少年赶紧拿起酒瓶,弯着腰要往沈衔山面前的酒杯里倒酒。
沈衔山抬手,手掌平覆在杯口上。
“抱歉,我不喝酒。”
少年僵住了,酒瓶在半空悬着,倒也不是,收也不是。
他转头看向周胖子,眼神里头全是求助。
周胖子脸上的笑纹纹丝没动,“不喝酒好!不喝酒身体好!那就不喝酒——来,给沈科长夹菜,”他朝另一个少年递了个眼色。
另一个少年会意,拿起公筷,夹了一块酱肘子,他往前凑了一步,筷子夹着肉往沈衔山嘴边送,近得快碰到沈衔山的嘴唇了。
沈衔山看着眼前这双筷子,又看向少年脸上讨好的笑,最后他扫向周胖子。
他哪里还不懂周胖子的意思。
沈衔山把笔记本合上。
“周德彪,”他直接开口叫的是全名,“我沈衔山在物资局坐了十年的位子,跟你这类人打过不少交道,有事谈事,有工作谈工作,别给我搞这种下作场面。”
周胖子的笑僵了半秒,但他不愧是老油条,马上又堆回来,站起来拍了拍那个还举着筷子的少年的肩膀,示意他退后。
“沈科长你这说的哪里话,老周我今天约你来,就是想让你放松放松,找两个干净孩子陪着吃顿饭而已——”
“周德彪,你管这叫吃饭?你把饭喂到别人嘴边叫吃饭?”
周胖子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
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靠在椅背上,看着沈衔山,语气也不装了。
“沈科长不满意?是不是看不上这两个?”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脸上又浮出那种黏糊糊的笑,“没关系,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,白头发,长头发,什么模样的我都能给你找来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周胖子的眼睛死死盯着沈衔山的脸,他在等,等沈衔山的反应。
沈衔山的手停在笔记本上。
“只要沈科长满意,我周胖子可以做任何事。”
沈衔山站起来,他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,拉上拉链。
“如果这就是你今天的目的,那我告诉你——你打错了算盘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
“沈科长——”周胖子的声音从背后慢悠悠传来,“那个顾烈送你的白毛少年,也不见得有多干净吧。”
沈衔山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周胖子继续说:“除了顾烈那个山野匹夫,他在学校里头不也跟他那个学长纠缠不清?季怀瑾,纺织厂季厂长的独生子,照片上两个人抱得可紧了,大庭广众之下,你以为是顾烈一个人把他送来的?他在学校还有一个呢。”
沈衔山回过头。
周胖子靠在椅背上,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手指头捏着信封一角,往前递了递。
“怕你不信,看看。”
沈衔山看着那个信封。
他应该转身走,他应该不理周胖子的任何话,这是局,他知道,周胖子用两个少年没套住他,现在换了一招,他不应该接。
但最后,他还是伸手接过信封。
打开,抽出里面的照片。
沈衔山一张一张翻过去。
手指头捏在照片边缘,指节慢慢收紧了。
周胖子看着他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沈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握的笔,他只知道沈砚坐在他对面,膝盖上搁着那块画板,铅笔夹在手指缝里,在纸上沙沙地画,画得很认真,舌头不自觉地从嘴角伸出来一小截,咬着。
“你画的啥。”
“山,”沈砚头也不抬,“你上次说,独峰是英雄,连绵是人间,我今天画个连绵的。”
“你这连绵得也太连绵了,从纸头连到纸尾,你这画的是太行山还是长城?”
“闭嘴,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。”
“你是老师,那你让我赢。”
“不让。”
“你不是老师吗,老师应该让着学生。”
“我是你老师,你是我学生,你见过哪个老师给学生让的?”
两人斗着嘴,沈砚在画板上画完了最后一笔,把画板翻过来,往沈银面前一推。
“看看。”
沈银低头看。
画上是山,连绵起伏的山,山外有山,岭外有岭,山脚下画了条河,河水是留白的手法,在浓墨重彩的山体对比下格外清透。
沈银看了很久。
“这张比上次那张好。”
“哪里好。”
“上次你画的山是死的,这次是活的,这里有石屋,有狗,有枣树——”他的手指头在画面上轻轻划过,停在石屋门口那条黑狗上,“这条狗,你画得最好。”
沈银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。
他把画板放回沈砚膝盖上。
“你想不想试试水墨。”
“水墨?”
“嗯,你教我,你画山,我给你添水,你画石屋,我帮你添炊烟。”
沈砚看了他一眼,眼睛里头的戒备已经全没了,只有好奇和一点点跃跃欲试。
“那你会画水墨吗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什么叫一点。”
“知道怎么握笔,算不算?”
沈砚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翘起来。
“操,那你还敢在我面前装大尾巴狼。”
“我比你大,当然比你画得好。”
“大几岁了不起?拿颜料来,老子今天要把你画趴下。”
沈银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。
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硬壳。
他把干墨洗掉,重新磨墨,墨条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,发出沙沙的细响。
沈砚把画板挪开,在桌上铺开一张新宣纸,拿镇纸压住四角。
“你画山,”沈银把墨砚推到他面前,“你的山有骨头,山画好了,我加水和炊烟。”
“凭啥我画山你加水?山比水难画!”
“因为我是老师。”
“操。”
沈砚拿起狼毫,蘸墨。
“你画吧,我倒要看看你画的水和炊烟有多好。”
沈银拿起另一支狼毫,也蘸了墨。
沈砚先开始画山,在空白的宣纸上,落笔一气呵成,远山起,近峰伏,蜿蜒的溪河从山脚下流过。
沈银看着他画,等他画好了,拿起水笔,也落笔。
笔到水到,落墨,成烟,沈砚抬头看他,眼神有些惊讶。
“真画成了。”
“我说过会一点。”
两人虽然是第一次合作,但默契得像是画了一辈子,山和水的气韵是通的,浓淡的过渡是自然的。
沈砚的山骨有劲,沈银的水烟有魂。
“还行吧,”沈砚把笔搁下,双手抱在胸前,下巴微抬着,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,但眼睛还盯着画,舍不得挪开,“能看。”
沈银侧头看他。
“能看?就这?刚才我画炊烟的时候谁在旁边把气都憋住了?”
“我那是喘气,喘气跟憋气你分不清?”
“还有这水纹——你刚才自己都说了还行,别想赖。”
“说还行就是客套,你没听过客套话?”
沈银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在胸前,看着沈砚笑,不说话,就笑。
笑得沈砚脸上的不自在越来越多,耳根开始泛红。
沈砚忽然转过头来,看着他,眼睛里头的笑还没褪干净,亮晶晶的。
“你那张嘴能不能闭上一会儿。”
“能,”沈银闭上嘴,抿着嘴唇,但眼睛还在笑。
“好了好了——你画得不错,”沈砚拿手指头戳了戳画上的那缕炊烟,又戳了戳河面上的水纹,“这个,这个,都还行,不光还行,算挺好,行了吧?别得意。”
“我没得意,我在品。”
“品啥。”
“品沈砚同学难得夸人,这个味儿得好好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