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赋安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
棚子外面,麻雀在梧桐树上叽叽喳喳,声音又脆又亮。他睁开眼睛,愣了一会儿,才反应过来——小白回来了。他侧过头,小白还在睡,蜷在他旁边,缩成一小团。毛脏兮兮的,乱糟糟的,呼吸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许赋安没动,就那么看着他。看着他的耳朵,看着他嘴角那道浅浅的疤痕——以前没有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。他想伸手摸一下,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小白动了动,耳朵竖了一下,慢慢睁开眼睛。琥珀色的,还是那么亮。他看着许赋安,许赋安看着他。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小白开口了,声音哑哑的。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。”
许赋安点头。“在。”
小白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。许赋安摸着他的毛,脏的,涩的,打结的,但底下是热的。他摸了一会儿,坐起来。“我去给你弄点吃的。”
小白拉住他的袖子。许赋安回头看他。小白没说话,手也没松开。许赋安又坐下来。“那我等会儿再去。”小白松开手,但还是看着他。
许赋安笑了。“怕我跑了?”小白没说话。许赋安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。“不跑。哪儿都不去。”
又躺了一会儿,许赋安还是起来了。小白也跟着钻出棚子。站在梧桐树下,小白抬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,看了很久。
许赋安站在他旁边。“明年春天就长叶子了。”
小白点头。
“走,去食堂。”
小白跟在他后面,走得很慢。几个小孩子在院子里跑,看到小白,停下来盯着他看。小白低下头,往许赋安身后缩了缩。许赋安挡在他前面,朝那几个小孩摆摆手。小孩们跑开了。
到了食堂门口,小白停住了。他看着那扇门,站着没动。许赋安回头看他,看到他攥着衣角,指尖发白。他走回去,牵起小白的手。“跟着我。”
小白握紧他的手,跟着他走进去。
食堂里人不多。老阿姨正在窗口后面忙着,抬头看到许赋安,刚要说话,又看到了他身后的小白。她愣住了,放下手里的勺子走过来。小白往后缩了一下。老阿姨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伸手,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?”
小白抬起头,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老阿姨眼眶红了,转身走回窗口,端了两碗粥、四个馒头、一碟咸菜出来,放在桌上。“吃吧。”
许赋安拉着小白坐下。小白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喝粥。许赋安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喝。老阿姨在旁边站着,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的时候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。
小白喝了一碗粥,吃了半个馒头,就吃不下了。许赋安把剩下的吃完,把碗送回窗口。老阿姨问他:“住哪儿?还住棚子里?”许赋安点头。老阿姨叹了口气,从里面拿出一床被褥塞给他。“晚上冷,多盖点。”
许赋安接过来,说了声谢谢。
回到梧桐树下,许赋安把被褥铺好。小白蹲在旁边看着,忽然开口。“安子。”
“嗯?”
“老阿姨还记得我。”
许赋安转过头看他。小白低着头,声音很轻。“她不怕我。”
许赋安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“不怕你的人多。以后会越来越多的。”
小白抬起头看他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许赋安站起来,把被褥铺平。“今天先休息,明天我给你洗澡。你这毛都打结了。”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毛。“然后给你剪剪指甲,你看你爪子都裂了。”小白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。
许赋安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小白想了想。“你说,我听。”
许赋安愣了一下,蹲下来看着小白。“那我说了。你以后就住这儿,跟我一起。吃饭去食堂,老阿姨给你留着。洗澡去后面,我给你烧水。冬天冷了我给你多铺干草。春天来了我带你去看叶子。哪儿都不许去,就待在这儿。”
小白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然后他点头。“好。”
许赋安伸出手,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下。“说好了。”小白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。
下午,许赋安去烧水。他找了个大盆,接了水放在炉子上烧。水热了,他端着盆回到梧桐树下,让小白坐进去。小白第一次这样洗澡,有点紧张。许赋安用水慢慢浇在他身上,水是温的,浇在毛上冒出一股热气。小白缩了一下,又慢慢放松了。
许赋安一点一点洗。泥巴洗掉了,草屑冲掉了,打结的毛慢慢拆开。小白的毛原来是白色的,洗掉泥巴之后露出底下的颜色。白的,软的,但有些地方发黄,怎么都洗不掉。许赋安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发黄的地方——是伤口留下的。旧的伤口,结痂了,掉了,毛长出来了,但颜色不一样了。他摸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小白也没说话。
洗完之后,许赋安用毛巾给他擦。毛还是湿的,贴在身上,显得更瘦了。肋骨一根一根的,脊背上的骨头凸出来,摸着硌手。许赋安把毛巾盖在他身上,坐在他旁边。“等毛干了就暖和了。”
小白点头。
太阳从棚子门口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小白靠在许赋安肩膀上,慢慢闭上眼睛。许赋安没动,就那么让他靠着。过了一会儿,小白的呼吸变轻了,睡着了。许赋安低头看着他。毛半干不干的,贴在脸上,露出尖尖的下巴。他轻轻摸了摸小白的耳朵,然后把毯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,自己也闭上眼睛。
醒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小白还在睡,蜷在他旁边,尾巴盖在他腿上。许赋安没动,就那么躺着。他看着棚子外面,天边红红的,梧桐树的枝丫伸向天空。他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样的傍晚,三个人挤在棚子里。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知道,不知道以后会分开,不知道要等那么久,不知道再见面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他侧过头,看着小白的脸。毛干了,蓬松起来,但还是瘦。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小白的耳朵。小白动了动,慢慢睁开眼睛。
“安子?”
“嗯。”
“天黑了?”
“快黑了。”
小白坐起来,看了看外面,又转过头看许赋安。“你一直在?”
许赋安点头。小白嘴角翘了一下。
许赋安站起来。“走,去吃饭。”
小白跟着他站起来,腿还有点抖,但比早上好多了。两人一起往食堂走。老阿姨还在,看到他们,端了两碗面出来。
小白坐下来,端起碗喝了一口汤。烫的,咸的,鲜的。他又喝了一口,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,慢慢吸进嘴里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许赋安看着他,自己也吃。
吃完之后,许赋安把碗送回去。老阿姨叫住他。“明天给他买件衣服吧,天冷了。”许赋安点头。
走出食堂,天已经黑了。月亮升起来,很圆,很亮。小白站在门口,仰着头看月亮。许赋安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月亮圆了。”小白说。
许赋安点头。
小白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。“走吧。”
两人一起走回梧桐树下。钻进棚子,躺下来。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一道一道的。许赋安侧过身,看着小白。小白也侧过身,看着他。
许赋安伸出手,碰了碰小白胸口的瓶盖。叮。小白也伸出手,碰了碰许赋安胸口的瓶盖。叮叮。两个人就那么碰着,一下一下,叮叮当当。
碰了很久,许赋安停下来。“小白。”
小白看着他。
“明天给你买衣服。”
小白点头。
“再给你买双鞋,你的脚还没好。”
小白又点头。
“再给你买个梳子,给你梳毛。”
小白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许赋安想了想。“还有什么?”
小白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轻轻说:“够了。你在,就够了。”
许赋安伸手把他拉过来,抱住。小白的毛软软的,热热的,蹭在脸上有点痒。他抱了很久,没松手。小白的手慢慢抬起来,放在他背上,轻轻拍着。一下,一下。
许赋安闭上眼睛。“睡吧。”
小白没说话,但尾巴轻轻摇了摇。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棚子里很安静。两个人挤在一起,毛茸茸的尾巴盖在腿上,暖洋洋的。像以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