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三开学那天，许赋安起了个大早。
天还没亮透，他就从棚子里爬出来。小白还在睡，蜷成一团，尾巴卷在身边，呼吸很沉。许赋安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把他尾巴上沾的一片干草拿掉。小白动了动，没醒，爪子往虚空里抓了一下，又缩回去了。
许赋安背上书包，走出福利院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着，棚子缩在树下，小白看不见了。他转回头，走了。
学校在镇上，坐公交要四十分钟。车厢里挤满了学生，叽叽喳喳的。许赋安站在后门旁边，抓着扶手，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。他想起小时候，也是这样坐车去学校。那时候他刚被养母领走，坐在陌生的车上，看着陌生的路，心里想的是梧桐树下那团白色的影子。现在那团影子长成了一堵墙，在棚子里睡觉，等他回去。
高三的教室在三楼，走廊尽头。许赋安推门进去，里面已经坐了大半。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，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，叫刘洋，上学期坐他后面。
“哎，”刘洋凑过来，“暑假干嘛了？”
“没干嘛。”
“听说你住在福利院？”
许赋安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刘洋笑了笑。“有人看见你从那边坐车。”
许赋安没说话。刘洋也没再问，转回去翻书了。许赋安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，一本一本地码在桌上。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物理、化学。五本，摞起来像一座小山。他盯着那座小山，发了一会儿呆。
老师在讲台上说话，安排座位，发课程表，讲高三的重要性。许赋安听着听着，就走神了。他想起昨天小白搬完货回来，胳膊上蹭破了一块皮，露出粉红色的肉。他给他涂药的时候，小白嘶了一声，没躲。他问疼不疼，小白说不疼。但他看到小白的耳朵抖了一下，耳根那里的毛竖起来了一瞬。
他又想起小白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好几遍，看完折好放回去，过一会儿又掏出来。信封上写着“小白收”，字歪歪扭扭的。那是养母写的。小白每次掏出来看的时候，嘴角都会微微翘一下，尾巴尖轻轻摇两下，然后很快收住。
“许赋安！”老师叫他。他站起来，茫然地看着黑板。老师指着上面的一道题。“上来做。”他走上讲台，拿起粉笔，看着那道题。粉笔在手里捏断了。老师说下去吧，他回到座位上，低着头。刘洋把本子推过来，上面写着解题步骤。许赋安看了一眼，抄下来，把本子推回去。刘洋小声说：“你是不是没睡好？”
许赋安点了点头。他确实没睡好。昨晚小白翻来覆去，尾巴甩来甩去，他也没睡着。但他没睡着的原因，不全是小白吵的。他躺在那儿，听着小白的呼吸，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、混着汗味和毛绒味的气息，脑子里就清醒得厉害。
中午，许赋安没去食堂。他坐在教室里，把早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。做对了，又做了一遍。确认没问题了，才把笔放下。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，是早上在车站买的，已经凉了。他咬了一口，嚼了很久，咽下去。
他拿出手机，给小白发了一条消息。“吃饭了吗？”
过了几分钟，手机震了。“吃了。米饭，菜，一块肉。”
“够吗？”
“够。”
许赋安看着屏幕上那个“够”字，觉得小白在骗他。他太了解小白的饭量了，一块肉怎么可能够。但他没拆穿，又发了一条。“晚上给你带肉回去。”
过了很久，小白回过来。“不用。你吃。”
许赋安盯着那三个字，看了很久。“你吃”。小白说这两个字的时候，语气是什么样的？是认真的，还是不好意思的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小白说“不用”的时候，其实想要。
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，趴在桌上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暖洋洋的。他闭上眼睛，想着小白蹲在风扇前面眯着眼睛的样子，想着他伸出舌头舔嘴唇的样子，想着他睡觉时爪子搭在自己胳膊上的重量。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下午放学，许赋安没直接回福利院。他去了镇上菜市场，买了一块五花肉，又买了几根骨头。肉铺老板认识他，多送了他两块猪肝。“给你那个白虎朋友吃的？”老板问。许赋安点头。老板笑了笑。“那孩子能吃，上次来我这儿，一口气吃了五根骨头。”
许赋安愣了一下。“他来过？”
“来过好几次了。下班了有时候过来，我给他留点边角料，他拿回去炖汤。”老板把肉递给他，“那孩子懂事，每次来都帮我搬货。”
许赋安接过肉，站在菜市场门口，站了好一会儿。小白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。他每天回来，身上有肉味，他以为是在餐馆吃的。原来是菜市场。他把肉装进背包里，往福利院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。梧桐树下，小白正蹲在那儿，看到他回来，站起来迎了两步。
许赋安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小白比他高一个头，他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。
“你去菜市场了？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肉铺老板说的。”
小白没说话，耳朵垂下去了。许赋安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，本来想说的话咽回去了。他伸手在小白胳膊上拍了一下。“下次去叫我一起。”
小白抬起头看他。“你上课。”
“放学了可以一起去。”
小白想了想，点头。许赋安从他旁边走过去，走进棚子里。他把肉从背包里拿出来，放在角落。小白跟进来，蹲在他旁边。两人都没说话，棚子里很安静。
许赋安把肉放好，转过身，看到小白还蹲在那儿，两只爪子放在膝盖上，低着头。月光从棚子外面照进来，照在他的背上，那些白色的毛一根一根的，边缘发着光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小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轻轻说：“你生气了？”
许赋安愣了一下。“我生什么气？”
小白抬起头看他。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亮亮的，里面有东西在闪。“没告诉你。”
许赋安看着他，忽然心里酸了一下。他伸手，在小白的脑袋上摸了一下。软的，热的，手指陷进厚厚的毛里。
“没生气，”他说，“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去，不安全。”
小白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。“安全。老板好。”
许赋安没说话，继续摸着他的脑袋。手指从额头摸到后脑勺，从后脑勺摸到脖子。小白的脖子很粗，毛短一些，硬一些，扎手，但底下是滚烫的皮肤和跳动的脉搏。他的手指停在那块跳动的脉搏上，停了一会儿，才收回来。
“走吧，”他说，“煮肉去。”
小白站起来，比他高出一个头。他低头看着许赋安，嘴角翘了一下。两人一起去食堂借锅。老阿姨已经在准备晚饭了，看到他们进来，指了指灶台。“锅在那儿，自己弄。”
许赋安把肉洗了，切成块，扔进锅里。小白蹲在旁边看着，爪子搭在灶台边上，鼻子一动一动的。水开了，咕嘟咕嘟响。热气从锅盖边沿冒出来，带着肉的香味。小白咽了一下口水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噜声。许赋安听到了，没笑他。他自己也咽了一下。
肉炖了很久。老阿姨过来掀开锅盖看了看，拿筷子戳了戳，说差不多了。小白站起来，走到锅前面，看着里面翻滚的肉块，眼睛亮亮的。许赋安拿了两副碗筷，盛了一碗，递给小白。
小白接过来，夹了一块塞进嘴里，烫得嘶了一声，但没吐出来，含着肉直哈气。许赋安想说什么，小白已经嚼了几下咽下去了。他又夹了一块，这次吹了吹，慢慢吃。肉汁从嘴角溢出来，顺着下巴淌，滴在胸口的毛上。他没注意，继续吃。
许赋安看到了，伸手帮他擦掉。手指碰到小白的下巴，毛茸茸的，湿漉漉的，沾着肉汁。他擦完收回手，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
小白抬起头看他，嘴里还含着肉，含糊不清地“嗯？”了一声。许赋安摇头。“没事，吃吧。”
小白又夹了一块，送到许赋安嘴边。“你也吃。”
许赋安张嘴接了。肉炖得很烂，入口即化，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。他嚼着，看着小白。小白已经低头继续吃了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他吃了一会儿，停下来，从碗里挑了一块最大的，夹到许赋安碗里。
“你瘦了。”小白说。
许赋安愣了一下。他看着碗里那块肉，又看看小白。小白已经低下头继续吃了，耳朵竖着，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扫来扫去。
许赋安把那块肉吃了。吃完之后，他把碗放下，看着小白。小白还在吃，吃得很认真，每一块肉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。他吃完了自己碗里的，把汤也喝了，然后端着碗坐在那儿，舔了舔嘴唇。
“饱了？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点头。他把碗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许赋安旁边蹲下。两人蹲在灶台旁边，谁也没说话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响，热气从锅盖边沿冒出来，带着肉的香味。
许赋安伸手，把小白胸口那几根沾了肉汁的毛拈起来，看了看。“明天得洗了。”小白低头看了看，用爪子拨了一下。“洗不掉了。”许赋安又看了看。“能洗掉。多搓两遍。”小白没说话，把爪子放下。
老阿姨走过来收锅，看到两人蹲在那儿，笑了笑。“吃完了？吃完了把碗洗了。”许赋安站起来，把碗收了，拿到水池边洗。小白跟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许赋安洗碗，小白看着。水龙头哗哗响，许赋安洗了一个碗，递给小白。小白接过来，用布擦干，放在灶台上。一个递，一个接，谁也没说话。
洗完之后，许赋安把灶台擦干净，把锅还给老阿姨。两人走出食堂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，很圆，很亮。小白走在许赋安旁边，影子长长的，宽宽的。
“安子。”小白忽然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别买肉了。”
许赋安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？”
小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轻轻说：“贵。我自己买。”
许赋安看着他。月光下，小白的脸看不太清，只能看到轮廓。高高的眉骨，挺挺的鼻梁，抿着的嘴唇。
“你赚的钱自己留着。”许赋安说。
小白摇头。“你的钱上学。我的钱买肉。”
许赋安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小白已经转身走了。他跟在后面，看着小白的背影。宽宽的，壮壮的，背上的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他走得不快，但步子很大，许赋安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。
两人走回梧桐树下。小白钻进棚子，躺下来。许赋安跟进去，在他旁边躺下。小白把尾巴搭在他腿上，沉甸甸的，热乎乎的。
许赋安摸着他的尾巴，忽然说：“小白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？”
小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翻了个身，面朝许赋安。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，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的眼睛亮亮的，看着许赋安。
“什么事？”他问。
许赋安说不出来。他就是觉得小白有什么事没告诉他。不是去菜市场的事，是别的什么事。他说不上来，就是感觉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小白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，又把脸转回去了。尾巴在许赋安腿上蹭了蹭，缠紧了。
许赋安闭上眼睛。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小白瞒着他去了菜市场，小白说不让他买肉，小白说他瘦了。这些事串在一起，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但他想不出来。想着想着，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