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,许赋安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。
他睁开眼睛,看到小白蹲在棚子门口,背对着他,正在往一个保温袋里塞东西。动作很轻,怕吵醒他。许赋安没动,眯着眼睛看。小白把昨天剩下的骨头装进袋子里,又塞了两个馒头,一包用塑料袋包好的青菜。装完之后,他拉上拉链,拎起来试了试重量,又放下去,从角落里拿了一盒牛奶塞进去。
许赋安假装翻了个身,面朝里面。小白听到动静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见他没醒,又转回去,把保温袋拎到棚子外面,放在梧桐树下。
许赋安等了一会儿,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“早。”
小白正在梧桐树下蹲着,听到声音站起来。“早。”
“干嘛呢?”
小白看了看地上的保温袋,又看了看许赋安。“去看奶奶。”
许赋安想起来,上周小白说的那个老太太。他站起来,走到梧桐树下,蹲下来拉开保温袋的拉链看了看。骨头、馒头、青菜、牛奶。“够吗?”他问。小白想了想。“够了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小白看着他。“你写作业。”
“晚上写。”
小白没再说什么,把保温袋拎起来,背在肩上。两人走出福利院。清晨的风凉凉的,带着露水的味道。路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街边打太极。小白走在许赋安旁边,步子比平时慢,配合着许赋安的速度。保温袋在他肩上晃来晃去,他时不时用手扶一下。
走了大约四十分钟,到了那个村子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灰瓦白墙,巷子窄窄的。小白拐进一条小巷,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。门是旧的,漆都掉了,门环生了一层绿锈。小白把保温袋放在台阶上,伸手敲了敲门。三下,不轻不重。然后退后一步,站在许赋安旁边等。
门开了。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,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褶子,眼睛小小的,但很亮。她看到小白,愣了一下,又看到地上的保温袋,嘴巴张了张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声音沙沙的,像磨砂纸。
小白没说话,把保温袋拎起来递给她。老太太没接,看着他。“说了不用,你留着自己吃。你瘦。”
小白摇头。“不瘦。吃得多。”
老太太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把保温袋接过去。“进来坐。”
小白看了看许赋安,许赋安点头。两人跟着老太太走进去。院子不大,中间种着一棵石榴树,树上挂着几个干了的石榴,没人摘。老太太搬了两把椅子出来,让他们坐。小白没坐,蹲在石榴树旁边。许赋安坐在椅子上。
老太太去屋里倒了两碗水出来,递给许赋安一碗,又递了一碗给小白。小白接过来,捧在爪子里,没喝。老太太在他对面坐下来,看着他。
“这是你朋友?”她指了指许赋安。
小白点头。“安子。”
老太太看着许赋安,上下打量。“就是你?”许赋安愣了一下。“他说过你。”老太太说,“赶路的时候,天天念叨。安子这个,安子那个。”小白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,爪子攥着碗边,指节发白。他低着头,盯着碗里的水,不说话。许赋安看着他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天天念叨。赶路的时候,天天念叨。
老太太站起来,从屋里拿出几个红薯,塞进保温袋里。“带回去,烤着吃。”小白想说不要,老太太摆摆手。“自家种的,不值钱。”小白把话咽回去了,把保温袋背好。
两人走出院子,老太太站在门口送他们。走了几步,小白回头,朝老太太挥了挥手。老太太也挥了挥手。门关上了。
走在路上,两人谁也没说话。许赋安走在他旁边,看着他的侧脸。小白低着头,耳朵还是竖着的,尾巴垂在地上,拖着走。
“小白。”许赋安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赶路的时候,天天念叨我?”
小白的耳朵抖了一下。他把保温袋换到另一边肩上,步子快了一点。许赋安跟上去,走在他旁边。
“念叨什么了?”他问。
小白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轻轻说:“忘了。”
许赋安知道他没忘。但他没再问。
回到福利院,已经快中午了。小白把保温袋里的红薯拿出来,放在棚子角落。许赋安去做饭,小白蹲在旁边看着。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。小白盯着那些翻滚的水泡,忽然开口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?”
许赋安愣了一下。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。或者说,他不敢想。大学在城里,离这儿很远。他走了,小白怎么办?
“没想好。”他说。
小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说:“城里的大学好。”
许赋安看着他。小白低着头,盯着锅里的水泡,表情看不太清。
“你去城里,”小白说,“我跟你去。”
许赋安心里酸了一下。他伸手在小白的脑袋上摸了一下。“行。”
小白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。
下午,许赋安写作业。小白蹲在他旁边,帮他翻书。他爪子大,翻书的时候要很小心,怕把纸撕了。他一页一页翻,翻到许赋安要的那一页,用爪子按住,不让它合上。许赋安写字,他就在旁边看着。看了一会儿,他问:“写的什么?”许赋安说:“数学。”小白看着那些数字和符号,眼睛眨了几下。“看不懂。”许赋安笑了。“不用看懂。”
小白把爪子收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他靠在梧桐树干上,眯着眼睛,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、身上。他的毛被晒得发亮,一根一根的,边缘泛着金色的光。许赋安写了几道题,抬头看他。小白已经闭上了眼睛,呼吸很轻。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嘴唇微微抿着。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,毛随着呼吸轻轻飘动。
许赋安盯着那片飘动的毛看了很久。他想起小白赶路的时候,天天念叨他。他想起小白给老太太送骨头,因为老太太给过他水喝。他想起小白说他瘦了,让他多吃肉。他想起小白碰他的脸,很轻,像羽毛扫过。他把这些事串在一起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。他说不清楚,就是觉得胸口闷闷的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低下头,继续写作业。写了两行,写不进去了。他放下笔,靠在树干上,闭上眼睛。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小白身上的气味飘过来,淡淡的,混着毛绒味和一点汗味。他闻着那个味道,心跳慢慢平稳了。
晚上,两人躺在棚子里。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,一道一道的。小白把尾巴搭在许赋安腿上,毛茸茸的,沉甸甸的。许赋安摸着他的尾巴,从根摸到尾尖。尾巴上的毛短短的,茸茸的,摸起来像最软的绒布。
“安子。”小白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奶奶说,你瘦了。”
许赋安愣了一下。“我没瘦。”
“瘦了。”小白说,“脸小了。”
许赋安摸了摸自己的脸。他每天照镜子,没觉得小。但小白说小,那就是小。
“那你多吃点。”小白又说。
许赋安笑了。“是你该多吃点。”
小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尾巴收紧了一些,缠在许赋安腿上。“都多吃。”
许赋安摸着他的尾巴,没说话。月光照在棚子外面,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他闭上眼睛,想着今天老太太说的话。“天天念叨。”小白念叨他什么了?是“安子,我快到了”,还是“安子,我回来了”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小白赶路的时候,心里一直有他。走了那么远的路,受了那么多苦,心里一直有他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小白。月光下,小白的脸看不太清,只能看到轮廓。高高的眉骨,挺挺的鼻梁,微微抿着的嘴唇。他伸出手,在小白脸上碰了一下。很轻,像羽毛扫过。小白没动,呼吸还是那么沉。许赋安把手缩回来,放在自己胸口。心跳很快。
他闭上眼睛,想着小白今天说的话。“你去城里,我跟你去。”他想问小白,你知道城里有多远吗?你知道去了城里要花多少钱吗?你知道去了城里,我们住哪儿吗?但他没问。他怕问了,小白就真的不去了。他想让小白去。他想和小白一起去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棚顶。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他的眼睛上。他闭着眼睛,眼前一片橘红。他想着小白赶路的样子,一个人,瘦瘦的,脏脏的,一瘸一拐的。边走边念叨他的名字。他想着那个画面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“小白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小白没应。呼吸还是那么沉,像是睡着了。但许赋安知道,他没睡着。因为他搭在自己腿上的尾巴,轻轻摇了一下。只一下。
许赋安把手伸过去,握住了那截尾巴尖。小白没动。他握着那截毛茸茸的尾巴尖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