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过半，天还是热。
许赋安的高三生活进入正轨。每天早上六点起床，赶公交，上课，做题，放学，回福利院。日子像被复制了一样，一天一天，没什么变化。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变。比如小白看他的眼神。以前小白看他，是直接的，坦荡的，像小时候那样，亮晶晶的，什么都不藏。现在不一样了。小白看他，看一会儿，会把目光移开。过一会儿再看，再移开。像怕被他发现似的。
许赋安注意到了。但他没问。
他怕问了，小白就不看了。
周五晚上，许赋安在棚子里写卷子。数学，最后一道大题，算了三遍没算对。他烦躁地放下笔，揉了揉太阳穴。小白蹲在他旁边，正在用爪子拨弄地上的干草。他把干草拢成一堆，又扒拉开，再拢成一堆，再扒拉开。许赋安看着他，忽然觉得好笑。
“你干嘛呢？”
小白停下来，看了看自己爪子里攥着的那把干草。“没事。”
他把干草放下，把手背到身后。许赋安发现他最近多了很多小动作。摸耳朵，摸尾巴，摸自己胸口的毛。有时候摸完了会把爪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一下，然后迅速放下，像做了亏心事。许赋安假装没看到。
“卷子写完了吗？”小白问。
“还没。最后一道不会。”
小白凑过来看。他蹲在许赋安旁边，脑袋探过来，几乎贴在卷子上。毛茸茸的耳朵蹭到许赋安的脸颊，痒痒的。许赋安没躲。小白盯着那些数字和符号看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看不懂。”
许赋安笑了。“看不懂你看那么认真。”
“看你的字。”
“字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小白没说话。他把脑袋缩回去，耳朵垂下来，遮住了半张脸。许赋安看着他那副样子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。
“小白的字写得比我好。”许赋安说。
小白抬起头。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你写的‘安子’，比我写的好看。”
小白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。他把爪子伸到许赋安面前。“你看，指甲长了。”
许赋安低头看。小白的指甲确实长了，爪尖微微弯曲，从毛里露出来。他伸手握住小白的爪子，另一只手去拿指甲剪。小白的爪子很大，他一只手握不住，要用两只手捧着。爪垫是粉色的，肉肉的，摸上去软软的。爪尖是黑色的，半透明，能看到里面细细的血丝。许赋安把指甲剪对准爪尖，轻轻一用力。咔嗒一声，一小截指甲掉下来。小白缩了一下。
“疼吗？”
“不疼。痒。”
许赋安继续剪。他一个一个剪，剪完一个，用指腹磨一下，把毛刺磨平。小白的爪子在他手心里一动不动，爪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，热乎乎的。他剪完一只手，换另一只。小白把另一只爪子递过来，乖乖地伸着。许赋安低着头剪，感觉到小白在看他。目光落在他的头顶，沉甸甸的，热乎乎的。他没抬头，继续剪。
剪完了。许赋安把指甲剪放下，把剪下来的指甲碎屑拢到一起，包在纸里扔到棚子外面。小白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爪子，把爪尖凑到眼前，又收回去，再伸出来。
“短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，短了好。不会抓伤自己。”
小白把爪子放下，看着许赋安。“没抓伤过。”
“上次你挠痒痒，把自己胳膊挠出血了。”
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。胳膊上的毛很密，看不清皮肤。他用手拨了拨，露出一小道浅浅的疤痕。“这个？”许赋安点头。小白把那道疤痕摸了一下。“不疼。”
许赋安看着他，没说话。他想说，你不疼我疼。但这话太奇怪了，他说不出口。他低下头，把卷子翻过来，重新算最后一道大题。
小白在旁边蹲着，安安静静的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把尾巴伸过来，搭在许赋安腿上。尾巴尖轻轻扫着许赋安的手腕，毛茸茸的，一下一下。许赋安写了几行，停下来，看着那截尾巴。尾巴尖在他手腕上画圈，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他伸手握住，尾巴在他手心里蹭了一下，然后不动了。他松开手，继续写。尾巴又开始画圈。
许赋安发现，小白最近很喜欢碰他。不是那种刻意的碰，是无意识的。走路的时候，肩膀蹭他的肩膀。坐在一起的时候，尾巴缠他的腿。睡觉的时候，爪子搭他的胳膊。这些碰触都很轻，像怕弄疼他似的。但许赋安能感觉到，那些碰触里藏着什么东西。他说不上来，就是觉得小白的爪子在他胳膊上停留的时间，比需要的长了一点。
周六下午，小北来了。他骑着一辆新自行车，在福利院门口刹住，车铃按得叮当响。
“安子哥！小白！”他喊。
小白从棚子里探出头来。小北把自行车停在梧桐树下，从车筐里拿出一个袋子。“我妈做的卤味，给你们带的。”
小白接过去，打开袋子闻了闻，眼睛亮了。小北蹲下来，看着小白。“你又壮了。”小白把袋子放在地上，挺了挺胸。小北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，捏不动。“行了行了，知道你厉害。”
小北转头看许赋安。“安子哥，你瘦了。”
许赋安摸了摸自己的脸。“有吗？”
“有。脸都小了。”
小白在旁边点头。“我说过。”
小北看看小白，又看看许赋安，笑了笑。“你俩现在一个壮一个瘦，站一起像秤砣和秤杆。”许赋安捶了他一下。小北笑着躲开。
三个人在梧桐树下坐着，吃卤味。小白吃得很快，一块接一块。许赋安吃得慢，小北也不快。小北吃着吃着，忽然停下来。
“安子哥，你以后考哪个大学？”
许赋安愣了一下。又是这个问题。他看了看小白。小白低着头，耳朵竖着，嘴里嚼着东西，但嚼得很慢。
“没想好。”他说。
小北说：“城里的大学好。离这儿也不远。”
“多远？”
“坐车两个多小时吧。”
两个多小时。许赋安在心里算了一下。来回五个小时。他走了，小白怎么办？
“再说。”他说。
小北没再问了。小白把最后一块卤味吃了，把袋子叠好，放在一边。他舔了舔嘴唇，看着许赋安。
“你去城里，我跟你去。”他说。
小北看了看小白，又看了看许赋安，笑了笑。“行，你俩一起去。”
许赋安没说话。他在想，去了城里，住哪儿？小白干什么工作？他上完课，谁来照顾小白？这些问题他想了很久，没想出答案。但他不想让小白失望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小白嘴角翘了一下。
晚上，小北走了。许赋安和小白躺在棚子里。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，一道一道的。小白把尾巴搭在许赋安腿上，沉甸甸的，热乎乎的。
“安子。”小白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城里的月亮是不是一样的？”
许赋安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看了看棚子外面，月亮很圆，很亮，挂在梧桐树梢上。
“应该是一样的。”他说。
小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把尾巴收紧了一些，缠在许赋安腿上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许赋安摸着他的尾巴，没说话。他在想，小白在担心什么。担心城里的月亮不一样，还是担心他去了城里就不回来了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小白在想以后的事。和他一起的以后。
他闭上眼睛，感觉到小白的体温从尾巴上传过来，一点一点，像水渗进土里。他握着那截毛茸茸的尾巴尖，没松手。
小白也没抽走。
棚子外面，风吹过梧桐树，叶子沙沙响。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他们身上。许赋安睁开眼睛，看着那些光斑。它们在小白的毛上移动，像碎金。他盯着那些碎金，忽然想，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。就停在这一刻，他握着小白尾巴尖，小白躺在他旁边，月亮在外面，风在外面，什么都不用想。
但时间不会停。明天还要上学，还要做题，还要考试，还要想以后的事。他把脸埋进小白的毛里，深吸了一口气。小白身上的气味飘过来，淡淡的，混着毛绒味和卤味的余香。他闻着那个味道，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“安子。”小白又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睡着了吗？”
“快了。”
小白没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，许赋安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，碰了碰自己的手指。很轻，像试探。然后他的爪子慢慢插进许赋安的指缝里，扣住了。毛茸茸的，热乎乎的，扣得不紧。许赋安没动。他闭着眼睛，心跳很快。他感觉到小白的脉搏从指尖传过来，一下，一下，和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。
他没有抽手。小白也没有。
他们就那么扣着手指，躺在月光下，谁也没说话。风吹过棚子，干草轻轻响。许赋安闭着眼睛，感觉到小白的呼吸慢慢变沉了。他睡着了。
许赋安睁开眼睛，看着小白。月光下，他的脸看不太清，只能看到轮廓。高高的眉骨，挺挺的鼻梁，微微抿着的嘴唇。睫毛很长，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爪子还扣在许赋安的指缝里，没有松开。
许赋安看着他的手。大，厚实，毛茸茸的。爪垫是粉色的，肉肉的，贴着许赋安的手背。他把自己的手指收紧了一点，扣住小白的爪子。小白在睡梦里动了一下，爪子也跟着收紧了一点。
许赋安闭上眼睛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