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了,天终于凉下来。
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,风一吹,哗啦啦往下落。许赋安每天早上起来,棚子门口都堆着一层落叶。小白蹲在那儿,一片一片捡,捡起来放在旁边,不扔。许赋安问他留着干嘛,他说好看。许赋安就没再问了。
高三的节奏越来越紧。每周都有考试,排名,家长会。许赋安的养母来不了,她身体不好,坐不了长途车。老师在班上问谁家长没来,许赋安举手。老师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下课的时候,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,问他家里情况。他说养母身体不好。老师点点头,让他以后有事直接说。
从办公室出来,许赋安站在走廊上,看着操场上跑步的学生。他们穿着校服,一圈一圈跑,喘着白气。天冷了,他搓了搓手,往教室走。
放学后,许赋安坐公交回福利院。天暗得早了,以前到家天还亮着,现在到家天已经黑了。小白在梧桐树下等他,看到他回来,站起来迎两步。
“冷吗?”小白问。
“有点。”
小白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许赋安身上。外套是许赋安给他买的,灰色棉布,已经洗得发白了。许赋安穿着,袖子长出一截,肩膀那儿空荡荡的。小白的体温还留在上面,热乎乎的,带着他身上的气味。
“你不冷?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摇头。“毛厚。”
许赋安看着他。他只穿了一件背心,两条胳膊露在外面,毛茸茸的,白花花的。风吹过来,他打了个哆嗦。许赋安把外套脱下来,还给他。“穿上。”小白不接。“你穿。”“穿上,别废话。”小白把外套接过去,套上了。拉链拉到最上面,把下巴埋进领口里。他吸了吸鼻子,眼睛看着许赋安。
“走吧,”许赋安说,“进去。”
晚上,两人躺在棚子里。许赋安把薄毯子换成厚被子,自己盖一半,小白盖一半。小白把被子拉过来,裹住自己,又把一半盖回许赋安身上。被子里很快暖和起来,小白的体温从旁边传过来,热乎乎的,像一堵火墙。
“安子。”小白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周老板说,让我以后少搬点。”
许赋安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说我长太大,箱子装不下我。”
许赋安笑了。“箱子装不下你?”
“嗯。他说我胳膊太长,搬箱子的时候胳膊肘撞门框。”
许赋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小白搬着箱子走进厨房,胳膊肘撞在门框上,箱子晃了晃,他稳住,继续走。他笑出了声。
小白侧过头看他。“好笑?”
“好笑。”许赋安说,“你胳膊肘撞门框。”
小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也笑了。笑声闷闷的,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风吹过空瓶子。许赋安很少听到他笑,小时候笑过,后来很少了。现在他又笑了,声音不大,但听着让人心里软了一下。
“你多笑笑。”许赋安说。
小白停下来。“不好听。”
“好听。”
小白看着他,嘴角还翘着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小白把脸转回去,盯着棚顶。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的嘴角还翘着,没有放下来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人会不会变?”
许赋安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人。会不会变。小时候想的,长大了还一样吗?”
许赋安想了想。他想起小时候,他说要来接小白。现在他来了。他说要和小白在一起。现在他们在一起。但以后呢?以后他还想和小白在一起。和现在一样。和以前一样。和以后一样。
“一样的。”他说。
小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手伸过来,碰了碰许赋安的手指。和那天晚上一样,轻轻碰了一下,然后插进指缝里,扣住了。毛茸茸的,热乎乎的。
“那就好。”小白说。
许赋安扣紧了他的爪子。两人躺在月光下,谁也没说话。风吹过棚子,干草轻轻响。
许赋安闭着眼睛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他在想小白问的那个问题。人会不会变。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变,但他知道,他不想变。他不想变成那种把小白丢下的人。他不想变成那种忘了约定的人。他不想变成那种,多年以后回头看,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的人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小白。月光下,小白的脸看不太清,只能看到轮廓。高高的眉骨,挺挺的鼻梁,微微抿着的嘴唇。他睡着了,呼吸很轻。爪子还扣在许赋安的指缝里,没有松开。
许赋安看着他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。他说不清楚,就是觉得胸口满满的,像装了很多东西,快要溢出来了。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,但他知道,它们和小白有关。只和小白有关。
他把脸埋进小白的毛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小白的毛软软的,热热的,带着他身上的气味。他闻着那个味道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许赋安醒来的时候,小白已经不在棚子里了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他旁边。他的爪印留在被子上,浅浅的,毛茸茸的。许赋安伸手摸了摸那个爪印,还有一点温度。他坐起来,看到棚子门口放着一碗粥,两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碗上面盖着一块布,怕凉了。布是小白的那条旧布条,缝着“小白”两个字,歪歪扭扭的。
许赋安端起碗,粥还是热的。他喝了一口,糯糯的,甜甜的。他一口一口喝,把粥喝完了,把馒头也吃完了。他把碗放在棚子门口,把布条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
他站起来,走出棚子。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,一片一片,黄黄的,飘在地上。他站在树下,看着福利院门口的方向。那个方向空空的,但许赋安知道,小白在那里。在餐馆里,搬货,卸菜,倒垃圾。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棚子,拿书包,出门。
走到福利院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。棚子缩在树下,空空的。他转回头,走了。
车上,他拿出手机,给小白发了一条消息。“粥好喝。”
过了几分钟,手机震了。“你教的。”
许赋安看着那三个字,愣了一下。他教的?他什么时候教小白煮粥了?他想起来了。很久以前,在福利院的食堂里,他教小白煮粥。放多少水,放多少米,煮多久。小白蹲在旁边看,看得很认真。他以为小白忘了,但他记得。什么都记得。
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,看着窗外。田野往后退,房子往后退,树往后退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小白蹲在灶台前煮粥的样子。背对着他,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,热气从锅盖边沿冒出来,把小白脸上的毛熏得湿漉漉的。他用爪子搅粥,搅得很慢,怕溅出来。搅完了,把爪子放在嘴边吹了吹,烫。
许赋安睁开眼睛,窗外已经到镇上了。他站起来,下车,走进学校。教室里乱哄哄的,有人在抄作业,有人在吃早饭。他走到座位上坐下,拿出课本,翻到昨天没读完的那一课。看了几行,看不进去。他盯着那些字,脑子里还是小白煮粥的样子。
“哎。”刘洋碰了碰他的胳膊。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最近老走神。”
许赋安没说话。刘洋也没再问。上课铃响了,老师走进来,开始讲课。许赋安听着,偶尔记几笔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他写着写着,写了一个“白”字。他愣了一下,划掉,重新写。又写了一个“小”字。他又划掉,把笔放下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看着黑板。老师在讲二次函数,画了一条抛物线,在坐标轴上标了几个点。他看着那条抛物线,想着小白煮粥时微微弯下去的背。弧度差不多。
他把目光移开,盯着窗外。窗外是操场,几个学生在跑步。他看了一会儿,又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听课。
下午放学,许赋安没直接回福利院。他去了菜市场,买了排骨和萝卜。肉铺老板看到他,问:“你家那个白虎呢?”许赋安说在家。老板笑了笑,多给他塞了两根葱。
回到福利院,小白已经在梧桐树下等他了。看到他回来,站起来迎两步。
“今天吃什么?”小白问。
“排骨萝卜汤。”
小白眼睛亮了。他跟在许赋安后面,走进食堂。老阿姨已经在准备晚饭了,看到他们进来,指了指灶台。“锅在那儿,自己弄。”
许赋安把排骨洗了,焯水,捞出,换一锅水,放排骨,放姜片,放葱段。小白蹲在旁边看着,鼻子一动一动的。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。热气从锅盖边沿冒出来,带着肉的香味。小白咽了一下口水,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噜声。
许赋安把萝卜切了,放进锅里。盖盖,小火慢炖。他蹲在小白旁边,等着。两人蹲在灶台前面,谁也没说话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,热气把他们的脸熏得暖洋洋的。
“安子。”小白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许赋安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工作。你以后想做什么工作?”
许赋安想了想。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一直想的是怎么考上大学,怎么赚钱,怎么养小白。但做什么工作,他没想过。
“没想好。”他说。
小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说:“我想好了。”
许赋安看着他。“做什么?”
小白看着锅里的汤,汤在翻滚,萝卜块在里面浮浮沉沉。他盯着那些萝卜,说:“搬货。”
许赋安愣了一下。“搬货?”
“嗯。搬货。我有力气。”
许赋安看着他。小白的侧脸被热气熏得红红的,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,亮晶晶的。他的眼睛盯着锅里的汤,没看许赋安。
“搬货也行,”小白说,“赚钱。够买肉。”
许赋安心里酸了一下。他伸手,在小白的脑袋上摸了一下。“不用你赚钱。我赚。”
小白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。“一起赚。”
许赋安没说话。他把手收回来,掀开锅盖,用筷子戳了戳萝卜。萝卜软了。他放盐,关火,盛了两碗汤。
小白端着碗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烫,他嘶了一声,但没吐出来,含着汤慢慢咽下去。咽完了,舔了舔嘴唇。
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许赋安也喝了一口。咸淡刚好,萝卜炖烂了,排骨脱骨了。他喝了两口,停下来,看着小白。小白蹲在地上,碗放在膝盖上,爪子捧着碗,一口一口喝。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吹很久。他喝完一碗,把碗放下,舔了舔嘴唇。
“还要吗?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点头。许赋安又给他盛了一碗。他接过去,继续喝。
许赋安看着他把第二碗喝完,把碗放下。他靠在灶台边上,眯着眼睛,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响,热气从锅盖边沿冒出来,把他笼在一片白雾里。许赋安看着他在雾气里的样子,模糊的,朦胧的,像隔着一层纱。他伸出手,在雾气里碰了碰小白的耳朵。小白没躲。
“安子。”小白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天天喝汤。”
许赋安笑了。“天天喝,你腻不腻?”
小白想了想。“不腻。”
许赋安看着他,心里暖暖的。他把锅盖盖好,把灶台擦干净,把碗洗了。小白跟在他后面,端着洗好的碗,一个一个放回碗柜里。
两人走出食堂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不是很圆,缺了一小块。小白走在许赋安旁边,影子长长的,宽宽的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月亮缺了一块。”
许赋安抬头看。月亮确实缺了一块,像被谁咬了一口。
“会圆的。”他说。
小白没说话。走了一会儿,他轻轻说:“你回来的时候,月亮就圆了。”
许赋安停下来,看着他。小白也停下来,看着他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东西在闪。
“我每天都回来。”许赋安说。
小白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点头。
两人继续走。梧桐树下,落叶铺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小白蹲下来,捡了一片叶子,放在棚子门口。许赋安看着他捡,没说话。他捡完一片,又捡一片,捡了五片,排成一排。
“干嘛呢?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看着那排叶子。“好看。”
许赋安蹲下来,也捡了一片,放在排尾。小白看了他一眼,又捡了一片,放在排头。两人就这么你一片我一片,捡了长长一排。梧桐树下,黄叶排成一条线,从棚子门口一直延伸到梧桐树干。
小白站起来,看着那排叶子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许赋安也站起来,看着那排叶子。风一吹,叶子飘起来,散了。小白愣了一下,看着那些飘走的叶子,耳朵垂下去了。许赋安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下。
“明天再捡。”他说。
小白点头。
两人钻进棚子,躺下来。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,一道一道的。小白把尾巴搭在许赋安腿上,沉甸甸的,热乎乎的。
“安子。”小白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?”
许赋安想了想。“放学就回来。”
“几点?”
“五点。”
小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尾巴收紧了一些,缠在许赋安腿上。
“我等你。”他说。
许赋安摸着他的尾巴,没说话。他闭着眼睛,感觉到小白的体温从尾巴上传过来,一点一点,像水渗进土里。他握着那截毛茸茸的尾巴尖,没松手。
“小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别去菜市场了。”
小白没说话。
“肉我来买。”许赋安说。
小白还是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轻轻说:“你上课。”
“放学买。”
小白没再说话了。他把脑袋靠过来,抵在许赋安肩膀上。毛茸茸的,沉甸甸的。许赋安搂住他的背,厚实的,滚烫的。
两人就这么靠着,谁也没说话。风吹过棚子,干草轻轻响。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
许赋安闭着眼睛,想着小白说的那句话。“你回来的时候,月亮就圆了。”他不知道自己回来的时候月亮圆不圆,但他知道,小白在等他。每天都在等。像小时候一样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小白。月光下,小白的脸看不太清,只能看到轮廓。高高的眉骨,挺挺的鼻梁,微微抿着的嘴唇。他伸出手,在小白脸上碰了一下。很轻,像羽毛扫过。小白没动,呼吸还是那么沉。
许赋安把手缩回来,放在自己胸口。心跳很快。他闭上眼睛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