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品页
等我长大来接你第55章 冬天来了
67 段

第55章 冬天来了

67 段

十一月了。

风一天比一天硬,吹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。梧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摇,摇几下掉下来,在地上翻个滚,贴到墙根不动了。许赋安把厚棉袄翻出来,穿在身上,领口还是空荡荡的,风顺着脖子往里灌。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,把棉袄领子竖起来,勉强挡住一些。

小白倒是不怕冷。他站在梧桐树下,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毛茸茸的前臂。白毛在灰色的卫衣衬托下显得格外亮,每一根都分明,像冬天里落了一层薄雪。他把爪子插进口袋里,缩着肩膀,但脸上看不出冷的意思。

“你不冷?”许赋安问。

小白摇头。“毛厚。”他用下巴蹭了蹭领口,卫衣的领子被他的胡须勾住了一下,又弹开。许赋安伸手帮他把领子翻好,指尖碰到他脖子上的毛,厚厚的,热乎乎的,像摸在一只暖水袋上。他把手缩回来,插进自己口袋里。口袋里也是凉的。

餐馆的生意到了冬天反而好了。天冷,人们爱喝热汤,吃炖菜。周老板给小白加了工时,让他多干一个小时,帮着卸货、搬菜、倒垃圾。小白每天早上出门更早了,天还没亮透就走了,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许赋安放学回来,梧桐树下空空的,棚子里也空空的。他把书包放下,去食堂烧水,等小白回来。

老阿姨在灶台后面忙活,看到许赋安进来,指了指角落里的热水壶。“烧好了,让他回来洗。”许赋安道了谢,把热水壶拎到棚子里,倒进盆里,兑好凉水。水汽蒸腾起来,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,弥漫在棚子门口。他蹲在旁边等着,手指在盆边敲,一下一下。天黑了,路灯亮了。门口终于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影子,小白从外面走进来,走得很慢,肩膀上扛着一箱东西。走近了才看清,是一箱苹果,纸箱上用记号笔写着“周”字。他把苹果放在棚子门口,直起腰,呼出一口白气。

“周老板给的。”他说,指了指纸箱。

许赋安看着那箱苹果,又看看小白。小白的卫衣上沾着灰,袖口湿了一截,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,亮晶晶的。他的鼻尖红红的,喘着气,白气从嘴巴里一团一团冒出来,在路灯下散开。许赋安把盆端过来。“洗洗,水热。”

小白蹲下来,把爪子伸进盆里。热水漫过他的手腕,他嘶了一声,眯起眼睛。白气从水面上升起来,裹住他的爪子,毛被热水浸湿,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,露出底下粉白色的皮肤和青色血管。许赋安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的手。爪尖被热水泡得发亮,爪垫从干燥的灰白色变成了湿润的粉红色,每一片爪垫都鼓鼓的,像吸饱了水的海绵。

小白把手从水里拿出来,甩了甩,水珠溅了一地。他看了看自己的爪子,又伸进水里。许赋安把手伸过去,试了试水温。“凉了。再兑点热的。”他去食堂又打了一壶热水,倒进盆里。小白把另一只爪子也伸进去,两只手一起泡着,肩膀缩起来,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
许赋安看着他泡手的模样,忽然觉得像小时候。那时候小白也是这样的姿势蹲在食堂门口,爪子伸在热水里,眯着眼睛,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。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,冬天来了,他带小白去食堂打热水,小白第一次把手伸进热水里,缩了一下,又伸进去,然后就不肯拿出来了。他问小白舒服吗,小白点头,说热热的,好。他那时候觉得小白的表情很好笑,像一只被太阳晒晕的猫。现在他也觉得好笑,但笑不出来。因为那时候他只知道小白是朋友,现在他知道不是了。

“安子。”小白叫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水凉了。”

许赋安把手伸进盆里试了试,确实凉了。他把盆端起来,把水倒掉。小白把爪子缩回去,甩了甩,插进口袋里。两人蹲在棚子门口,看着那箱苹果。纸箱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,是刚从冷的地方搬进来的。小白用爪子把纸箱划开,苹果滚出来,红红的,圆圆的,散发着清甜的香气。他拿起一个,在卫衣上蹭了蹭,递给许赋安。许赋安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脆的,甜的,汁水溢出来,顺着嘴角往下淌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又咬了一口。

小白也拿起一个,咬了一大口,嚼了两下,眼睛眯起来。“甜。”他说。许赋安看着他眯起的眼睛,看着他嘴角沾着的苹果汁,看着他鼻尖上那一点还没干的细密水珠。他把目光移开,咬了一口苹果,嚼了很久。

晚上,两人躺在棚子里。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,比以前亮了一些,云散了。许赋安把被子拉到下巴,侧身面朝小白。小白平躺着,尾巴搭在他腿上,毛茸茸的,热乎乎的。许赋安把手覆上去,用指腹顺着尾巴的弧度轻轻滑过,感受那层短茸毛在指尖下倒伏又立起。那些细密的绒毛蹭着他的指纹,像无数根极细的弹簧被压下去又弹回来。他从尾尖捋到根部,又从根部捋回尾尖,一遍一遍,掌心里攒了一小团温热。

“小白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小白侧过头看他。

“你手还疼吗?”

小白把爪子从被子里伸出来,摊开,爪垫朝上。月光下,那些针眼已经看不太清了,只有几个浅浅的红点,在粉色的爪垫上若隐若现。许赋安握住他的爪子,拇指在那几个红点上轻轻蹭了蹭。小白没缩手。他的爪垫贴在许赋安掌心里,温热的,微微粗糙,像砂纸磨过的皮革。许赋安把他的手翻过来,看了看手背。手背上的毛已经长齐了,厚厚的,软软的,指缝间露出一点点粉色的皮肤。他把那只爪子贴在自己脸上,蹭了一下。毛茸茸的,热乎乎的,带着苹果的甜味。

小白没说话。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,看着许赋安,瞳孔微微放大。他的尾巴在许赋安腿上收紧了一些,又松开,又收紧。许赋安把他的手放下,塞回被子里。翻了个身,面朝棚子外面。

“安子。”小白叫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不高兴。”

许赋安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说:“没有。”

小白没再问了。他把尾巴搭过来,缠在许赋安腰上,缠得很紧。许赋安闭上眼睛,感觉到小白的体温从尾巴上传过来,从背后传过来,从腰上传过来。到处都是。他握着那截尾巴尖,没有松手。

第二天早上,许赋安醒来的时候,小白已经不在棚子里了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他旁边。枕头旁边放着一个苹果,红红的,圆圆的,上面贴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两个字:“安子”。字歪歪扭扭的,是小白写的。许赋安把苹果拿起来,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。香的,甜的。他把苹果放进口袋里,和那片干了的橘子皮放在一起。

他站起来,走出棚子。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。风从门口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下巴,走出福利院。

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梧桐树下空空的,棚子缩在角落里,门口放着那箱苹果,纸箱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他转回头,走了。

公交车上,他把苹果从口袋里拿出来,在袖子上蹭了蹭,咬了一口。脆的,甜的,汁水溢出来,顺着嘴角往下淌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又咬了一口。旁边座位上一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“苹果挺甜吧?”他点头。老太太没再说话,转过头看窗外。

许赋安把苹果吃完,核用纸巾包好,塞进口袋里。他把脸埋进围巾里,闻到了小白的气味,混着苹果的甜香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小白蹲在灶台前泡手的模样。爪子伸在热水里,眯着眼睛,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。他睁开眼睛,窗外已经到镇上了。他站起来,下车,走进学校。

上午的课,许赋安一直在想那箱苹果。小白搬回来的,周老板给的。他不知道小白搬了多少货才换来这箱苹果。他想起小白说过,周老板对他好,给他留饭,给他加钱。他不知道“好”到什么程度,也不知道“加钱”加了多少。他只知道小白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来。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肉味、灰尘味、汗水味,还有冬天冷空气的味道。他把那些味道混在一起,在心里拼成一个小白。

中午,许赋安去食堂吃饭。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,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。旁边桌的同学在聊天,说周末去哪里玩,说哪个老师布置的作业多。他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觉得离他们很远。他们说的那些事,他一件都没做过。周末他回福利院,和小白在一起。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去玩,但他知道,如果去了,就看不到小白了。

他把饭吃完,把餐盘端回去,走出食堂。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,有人在跑步。他站在走廊上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教室。

下午放学,许赋安没去菜市场,直接回了福利院。走到门口,小白蹲在梧桐树下,爪子捧着一个苹果,正在吃。苹果很大,他一口只能咬掉一小块,汁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淌,滴在胸口的毛上。他没注意,继续吃。许赋安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小白看到他,把苹果递过来。“你吃。”

许赋安摇头。“我吃过了。”

小白把苹果收回去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咽了。他舔了舔嘴唇,用爪子背擦了一下嘴角。许赋安看着他被苹果汁染成淡黄色的嘴角毛,伸手帮他擦了一下。小白的下巴毛湿湿的,黏黏的,蹭在指腹上有点涩。他把手缩回来,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

“安子。”小白叫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有没有人夸你围巾?”小白问,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的长围巾上。

许赋安低头看了看。灰色的,整整齐齐的,针脚密密的。“有。食堂里一个女生,说好看。”

小白嘴角翘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用爪子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条歪扭的短围巾。摸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
“今天老阿姨也看了我的。”他说。

“她说什么?”

“她说,看习惯了,不丑了。”

许赋安笑了。“那不就是好看吗?”

小白想了想。“不是好看。是不丑。”

“不丑就是好看。”

小白没说话。他把下巴埋进围巾里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琥珀色的,亮亮的,看着许赋安。许赋安看着他那副样子,心里那个东西又浮上来了——不是酸,不是暖,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膨胀的感觉,撑得他有点喘不过气。他把它按下去,站起来,走进棚子里。小白跟在他后面,两人一起去食堂。

晚上,两人躺在棚子里。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,一道一道的。小白把尾巴搭在许赋安腿上,沉甸甸的,热乎乎的。许赋安的手指在那层短毛里慢慢穿行,从尾尖滑到根部,又从根部滑回来,感受那些细密的绒毛在指缝间轻轻擦过。

“安子。”小白叫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冬天来了。”

许赋安看着棚子外面。风吹过,光秃秃的梧桐枝丫轻轻摇着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
“嗯。”他说。

小白把尾巴收紧了一些,缠在许赋安腿上。“冷。”

许赋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热的,烫烫的。“你不冷。你热。”

小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被子掀开一角,钻了进来。热乎乎的身体贴上了许赋安的背,毛茸茸的,沉甸甸的。他的胳膊从后面伸过来,搭在许赋安腰上,爪子松松地扣着他的衣角。他的下巴抵在许赋安肩窝里,呼吸喷在他脖子上,热热的,带着苹果的甜香。

许赋安没动。他闭着眼睛,感觉到小白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,从腰上传过来,从肩膀上传来。到处都是。他把手伸过去,握住了小白搭在他腰上的爪子。小白没抽走。

两人就这么躺着,谁也没说话。风吹过棚子,干草轻轻响。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

许赋安闭着眼睛,感觉到小白的呼吸慢慢变沉了。他睡着了。许赋安睁开眼睛,看着棚顶。那些光斑在黑暗里晃来晃去。他握着小白毛茸茸的爪子,没有松手。

“小白。”他轻轻叫了一声。

小白没应。呼吸还是那么沉。

许赋安把他的手拉到胸口,贴在自己心跳的地方。他不知道小白能不能感觉到。但他想让小白知道,他的心跳很快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。他把那只爪子贴在那里,贴了很久。

然后他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
已读完:第55章 冬天来了

本章讨论0 条讨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