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白开始织袜子了。
周日早上，许赋安醒来的时候，小白已经蹲在棚子门口了。他的膝盖上摊着一团深灰色的毛线，比围巾和手套的线更细。针只有两根，不是四根——他把袜子织成两片，再缝起来。这是他琢磨了一晚上想出来的办法。四根针他捏不住，两根针刚刚好。线在针上绕了一圈，他慢慢往前推，针尖从线圈里探出来，另一只爪子的爪尖勾住，拉过去。一针。再一针。
许赋安躺了一会儿，坐起来。“你几点起的？”
“六点。”小白没抬头。今天周日，不用去餐馆。他难得有一天能从头到尾待在家里——待在这个歪歪扭扭的棚子里。他的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一点，尾音微微上扬。
许赋安爬过去，蹲在他旁边。小白的爪子捏着两根针，针尾抵在掌心的肉垫上，被牢牢卡住，不会再滑了。他的爪尖勾线的时候会微微翘起，像在捏着一根看不见的丝。袜子的脚踝部分已经织出来了，窄窄的，平平的，一片。等织够了长度，对折缝合，就是一只袜子。他伸手摸了摸，针脚比手套更密，更紧，几乎没有缝隙。
“这么密？”他说。
小白点头。“袜子要密。不然漏风。”
许赋安看着他。小白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，昨晚没睡好。他织到很晚，许赋安半夜醒了一次，看到他还在织。月光下，他的爪子捏着针，一针一针往前赶，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。许赋安叫他睡，他说快了，然后继续织。许赋安不知道他几点睡的，但知道他睡得比他晚，起得比他早。但他今天不用去餐馆，可以在家待着，不用搬货，不用扛箱子，不用倒垃圾。可以蹲在棚子里，安安静静地织一整天。许赋安想到这个，心里忽然松了一下。
“今天别织了。”许赋安说。
小白抬起头看他。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”
小白用爪子揉了揉眼睛，看了看爪背上的毛。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小白低下头，继续织。许赋安看着他，没再说话。他站起来，去食堂打饭。回来的时候，小白还在织。他把粥和馒头放在小白旁边，小白看了一眼，没停。织完那行，才把针放下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烫，他嘶了一声，眼睛眯起来。许赋安蹲在他旁边，喝自己的粥。风吹过梧桐树，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着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小白把粥喝完了，把馒头也吃完了，放下碗，拿起针，继续织。
下午，许赋安在棚子里写卷子。小白蹲在他旁边织袜子。袜子已经织到脚后跟了。他停下来，把书翻到脚后跟织法的那一页，看了很久。图上的针法他看不懂，他把书横过来看，竖过来看，又倒过来看。眉心那道竖纹拧成了一个结。许赋安放下笔，凑过去看。
“这里，减针。”他用手指着图解上的步骤，一格一格给小白讲。小白跟着他的手指，一针一针织。减了一针，再减一针。脚后跟慢慢收拢了，形成一个弯弯的弧度。他织完脚后跟，停下来，把织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晚饭后，袜子织好了。小白把针抽出来，线头拉紧，打了个结。他把织片对折，拿起一根大眼针，穿上线，开始缝合。缝合他学得很快，一针对一针，一拉，一紧。缝到脚尖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把袜子翻过来看了看里面，又翻回去看了看外面。然后他把袜子套在自己爪子上试了试。他的爪子比许赋安的脚大，袜子被撑得变了形，脚后跟的弧度对不上了。他赶紧褪下来，看了看被撑开的线圈，耳朵垂下去了。
许赋安把手伸过去。“给我试试。”
小白把袜子递给他。许赋安套在脚上。大小刚好，脚趾能自由活动，脚后跟贴合，袜口不紧不松。他的脚趾在袜子里动了动，毛线蹭着皮肤，软软的，痒痒的，暖洋洋的。
“合适。”他说。
小白看着他的脚，看着那只灰色的袜子包住他的脚趾，只露出脚踝。他看了好一会儿，低下头，把另一只袜子的线团拿过来，起针。
晚上，两人躺在棚子里。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，一道一道的。许赋安没脱袜子，小白也没让他脱。小白把尾巴搭在许赋安腿上，沉甸甸的，热乎乎的。
许赋安的手指顺着尾巴的弧度轻轻滑过去。小白的尾巴在他手指触到的那一瞬间，猛地绷紧了——整根尾巴都僵住了，毛根竖起来，像被电了一下。许赋安的手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小白的声音闷闷的，从枕头那边传过来。“痒。”
许赋安把手缩回来。尾巴慢慢放松了，搭回他腿上，但尾尖还在轻轻颤着。过了一会儿，小白把尾巴又往他手边挪了挪。许赋安看着那截毛茸茸的尾巴尖，犹豫了一下，伸手握住了它。这次小白没有绷紧。他的尾巴在许赋安手心里慢慢舒展开，毛茸茸的，热乎乎的，尾尖轻轻蹭着许赋安的掌心。许赋安感觉到小白的呼吸变重了，一下一下，热气喷在他的胳膊上。
“还痒？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轻轻说：“不痒。”
许赋安握着他的尾巴，没有松开。小白的尾巴在他手心里微微颤着，温热的，有脉搏的。他感觉到小白的体温从尾巴上传过来，比平时高一些，烫烫的。小白的呼吸越来越重，越来越深，但他在忍着，没有发出声音。许赋安把他的尾巴握得更紧了一些。小白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，抓住了许赋安的手腕。不是平时那种松松的搭着，是用力地、牢牢地扣住，爪尖微微陷入许赋安的皮肤。他的呼吸停了一拍，然后慢慢松开了。爪尖从许赋安手腕上滑开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。
“安子。”小白叫他。声音有点哑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织另一只。”
许赋安看着他的侧脸。月光下，他的脸看不太清，但能看到他的眼睛亮亮的，瞳孔比平时大，嘴巴微微张着，呼吸还没平稳下来。他的胸口一起一伏，毛随着呼吸轻轻飘动。许赋安把他的尾巴放回他腿上，把手缩回被子里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。
小白没说话。他把尾巴收回去，盘在自己脚边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又伸过来了，搭在许赋安腿上。这次他没有让许赋安握，只是搭着。尾尖轻轻点在许赋安的小腿上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在数心跳。许赋安闭着眼睛，感觉到那一点温热的触感，一下一下，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。他没有去握，也没有躲。就让那一点温热，在冬天的夜里，在他的小腿上，一下一下地点着。
过了很久，小白的呼吸慢慢变沉了。他睡着了。尾巴还搭在许赋安腿上，尾尖还在轻轻点着，只是节奏乱了，一下快一下慢，像在做梦。许赋安睁开眼睛，看着小白。月光下，他的脸看不太清，只能看到轮廓。高高的眉骨，挺挺的鼻梁，微微抿着的嘴唇。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，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
许赋安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。指尖碰到那排细密的白色绒毛，软软的，痒痒的。小白在睡梦里动了一下，睫毛扫过他的指腹，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许赋安把手缩回来，放在自己胸口。心跳很快。他把脸埋进枕头里，深吸了一口气。枕头上有小白的气味。他闭上眼睛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明天小白要去餐馆搬货。早上六点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来。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肉味、灰尘味、汗水味，还有冬天冷空气的味道。他会蹲在梧桐树下，把爪子伸进热水里泡，眯着眼睛，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。然后他会拿起针，继续织另一只袜子。织到许赋安脚上不再冷为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