录取通知书在枕头旁边放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小白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不是睁眼,而是伸手去摸那张纸。纸还在,边角被他的爪子压卷了,中间那道折痕更深了,几乎要裂开。他把纸展开,铺在膝盖上,用手指把折痕压平。许赋安在旁边看着他,看着他用爪背一寸一寸地抚过纸面,动作很轻,像在摸一只刚出生的猫。
“今天去给周老板看。”许赋安说。
小白点头。他把纸叠好,放进口袋里,拍了又拍,怕掉了。
许赋安去食堂打饭。今天有肉包子,老阿姨给他装了六个,又塞了两个煮鸡蛋。许赋安端着托盘往回走,走到半路,看到小白还蹲在棚子门口,姿势都没变,手还插在口袋里,攥着那张纸。
“先吃饭。”许赋安把托盘放在他面前。
小白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没咽下去,含着那口粥发呆。许赋安碰了碰他的胳膊,他才回过神来,咽了,又喝了一口。他吃包子的时候,咬一口,嚼两下,停下来,摸一下口袋,再咬一口,再摸一下口袋。许赋安没说他,把鸡蛋剥了壳,放在他碗边。小白看了一眼,拿起来整个塞进嘴里。
“下午去餐馆,给周老板看。”许赋安又说了一遍。
小白点头。
下午,小白去餐馆。许赋安没跟去,蹲在棚子里写卷子。写了半小时,写不下去了,拿出手机看时间,才三点半。他把手机放回去,继续写。写到四点半,又拿出来看,四点三十七。他写了一道题,又看,四点五十二。他把笔放下,穿上外套,走出福利院。
他走到餐馆对面,没进去,蹲在马路牙子上。餐馆的玻璃门上蒙着白雾,看不清楚里面。他听着后门那边的动静,听到周老板的声音,听到小白的脚步声,听到周老板忽然拔高了嗓门:“考上了?烹饪专业?好小子!”然后是小白的笑声,很轻,闷闷的,但许赋安听到了。他把脸埋进围巾里,笑了。
小白从后门出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。一个装着饭盒,一个装着什么东西。他走到街对面,看到许赋安蹲在那里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顺路。”许赋安站起来。
小白没拆穿他,把塑料袋递过去。“周老板给的。”许赋安打开一看,是炸带鱼,五块,还冒着热气。他把塑料袋系好,两人一起往回走。
路上,小白走得很慢。他的步子比平时小,许赋安也不用加快脚步就能跟上他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,许赋安的手也插在口袋里,两人的手在同一个口袋里碰在一起。小白握住了许赋安的手指,许赋安也握住了他的。
“周老板说什么了?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想了想。“他说,让我好好学。说城里的餐馆多,学出来好找工作。说他以前在城里干过,认识几个老板,到时候帮我打听。”
“还说什么了?”
“还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想去城里学厨,没去成。”小白顿了顿,“他说,别怕。”
许赋安握紧了他的手指。
回到福利院,两人蹲在梧桐树下吃炸带鱼。小白把鱼刺挑出来,把肉夹到许赋安碗里,许赋安吃了,把鱼头夹到小白碗里,小白嚼了嚼,咽了。鱼骨头吐在地上,被风吹动,翻了个身。
晚上,许赋安又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看。这次他看的是最后那一栏——“收费标准”。学费八千,住宿费一千二,书本费五百,生活费自理。他把这些数字在心里加了一遍,又加了一遍。一万左右。他的手机银行里有三千二,养母每月打生活费八百,他省下三百,一个月存三百,到九月还有五个月,能存一千五。加上手里的,不到五千。还差一半。
他把手机放回去,把录取通知书叠好,放回小白枕头旁边。小白在泡手,没注意。许赋安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泡在水里的爪子。热水把爪垫泡得鼓鼓的,那些裂口还没好全,边缘的皮翘着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。许赋安把手伸进盆里,把小白的爪子捞出来,用药膏给他涂。小白没说话,也没缩手,就让许赋安涂。药膏是凉的,涂在裂口上,小白的爪尖会轻轻颤一下,但很快就稳住了。
“安子。”小白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学费的事,你别操心。”
许赋安的手没停。“我没操心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一下午看了三次手机银行。”
许赋安没说话。他把药膏涂完,拧上盖子,把小白的手塞进被子里,自己也钻进去了。
晚上,两人躺在棚子里。月亮缺了一小块,月光还是亮的,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们之间。小白平躺着,许赋安侧着身,面朝他。小白的尾巴搭在许赋安腿上,许赋安的手指在小白的尾巴上慢慢划着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许赋安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不怕什么?”
“不怕学费的事。”
许赋安看着小白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亮亮的,嘴角有一点弧度。
“为什么?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把他的手从自己尾巴上拉过来,贴在自己脸上。爪垫贴着许赋安的手背,温热的。他的鼻翼翕动着,在许赋安的手背上闻了闻。
“因为妈说了,她想办法。小北说了,他借给我。周老板说了,别怕。”他把许赋安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用鼻尖蹭了蹭掌心的纹路,“你也说了,你会来看我。所以我不怕。你也不要怕。”
许赋安看着自己被小白捧在爪心里的手。那只手比小白的爪子小一圈,手指比他细,指甲比他短。小白用他的大爪子捧着那只手,像捧一个易碎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许赋安说。
小白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,翻了个身,背对着许赋安。他的尾巴搭在许赋安腿上,尾尖点着许赋安的膝盖,一下,一下。许赋安把额头抵在他的后颈上,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,小北来了。
他背着书包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饭盒。他把自行车撑在门口,跑过来,蹲在小白面前。
“录取通知书呢?”小北问。
小白从口袋里掏出来,递给他。小北接过去,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他的眼睛越瞪越大,嘴巴越张越开。
“小白!你考上了!”他一把抱住小白,小白被他的胳膊勒得往后仰了一下,但没躲。小北的胳膊勒在小白的肩膀上,他的脸埋在小白的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,“你考上了!我就知道你能考上!你肯定能考上!”
小白抬起爪子,在小北的背上拍了拍。
小北松开他,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。“没哭,”他说,“风大。”
许赋安在旁边看着,没拆穿他。今天没风。
小北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小白。“学费。我妈让我带来的。”小白接过去,打开,里面是一沓钱,叠得整整齐齐,五百一张,十张。五千。他把信封推回去。
“不要。”
“拿着。”
“上次的还没还。”
“上次是上次,这次是这次。你先上学,以后还。”
小白看着信封,又看着许赋安。许赋安没说话。小北把信封塞进小白手里,把他的手攥成拳头,包着信封。
“你听我说。”小北蹲下来,看着小白,“我妈说了,你是她看着长大的。小时候你来我家,她给你做红烧肉,你一个人吃了大半碗。她高兴坏了,说你比我能吃。她说这孩子有福气。她说你现在考上学了,得帮。她说这不叫借,叫投资。等你以后当了大厨,给她做一顿饭就行了。”
小白看着手里的信封,指节发白。
“一顿够吗?”他问。
小北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一顿饭。够还吗?”
小北笑了。“不够。你得做一辈子。”小白点头。“好。”他把信封收进口袋里,和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。两个信封,一个装着他的未来,一个装着别人给他的希望。他把手插在口袋里,攥着那两个信封,攥了很久。
小北走了以后,许赋安和小白还蹲在梧桐树下。许赋安把手伸进小白口袋里,碰了碰那个信封。小白没拦他,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两人中间。两个信封,一大一小,一厚一薄。厚的是小北的,薄的是录取通知书。并排放在干草上,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猫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北说,他妈妈说我比她儿子能吃。”
许赋安笑了。“你确实比他能吃。”
小白想了想。“我以后做饭,给她多做一份。”
许赋安点头。
“给周老板多做一份。”
“好。”
“给老阿姨多做一份。”
“好。”
“给妈多做一份。”
许赋安看着他。“我呢?”
小白看着他,月光下,他的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起来。“你做最多的一份。”
许赋安把手伸过去,握住了小白的爪子。两人手扣着手,蹲在梧桐树下。风吹过来,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着。
晚上,许赋安给养母打电话。电话响了几声,接了。“妈。”
“安安?怎么了?”
“小白学费凑够了。”
养母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够了?怎么凑的?”
“小北借了五千,我自己攒了三千多。”
养母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那张存折,你还没动?”
许赋安没说话。“不动也好,”养母说,“留着以后用。小白去了城里,花钱的地方多着呢。”
许赋安握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身体还好吗?”
养母笑了。“好着呢。你别操心我,操心小白。他去了城里,你一个人,要好好吃饭。”
许赋安点头。养母看不见,但他还是点了头。
挂了电话,他蹲在棚子门口,把手机攥在手心里。小白从棚子里出来,蹲在他旁边,把他的手机拿过去,放在地上。
“妈说什么了?”小白问。
“说她身体好着呢。”
小白没说话。他把许赋安的手拉过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,用爪子覆着。他的爪垫贴着手背,温热的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我毕业了,赚了钱,把妈接过来。”
许赋安抬起眼睛看他。
“接过来,我们一起住。”小白说。
许赋安看着他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一个未来的样子。那个未来里有一间厨房,灶台上炖着汤,锅盖边沿冒着热气。小白蹲在灶台前守着锅盖,爪子里捏着一把铲子。客厅里坐着养母,做着一桌子菜。门口放着小北的自行车,车筐里装着橘子。周老板和老阿姨在房间里打牌。许赋安坐在小白旁边,手插在他的口袋里,握着那只毛茸茸的爪子。他把那个画面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,看了很多遍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小白把脸埋进许赋安的掌心里,鼻尖抵着许赋安的掌根,湿湿的,凉凉的。他的睫毛扫过许赋安的指缝,痒痒的。许赋安没有把手抽回来,就让他的脸贴在自己的掌心里。
九月还在远处,在那些存折和信封的后面,在城里的那所学校里。它在等着它不会迟到,也不会早到。它就在那里,像一个已经封好口的信封,等着他们拆开。许赋安不知道信封里装的是什么。他把小白的手握紧了。小白也握紧了他的手。两人蹲在梧桐树下,手扣着手,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。两个影子挨在一起,像一封信。像一封已经写好地址、贴好邮票、只等投递的信。收件人的名字是“未来”。寄件人的名字是“现在”。邮筒是九月份。他们在等着被投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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