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末的风已经带了点暖意,梧桐树的枝丫上冒出一点点嫩绿的芽尖。小白蹲在福利院门口,爪子里捏着那封信,已经捏了半个小时了。信封是白色的,左上角印着“××市兽人职业培训学校”的红字。邮递员送来的时候,小白正在剥蒜,爪子湿漉漉的,他往裤腿上蹭了好几下才敢接。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——“小白”。没有姓,只有名字。邮递员问“是叫小白吗”,他点头,声音哽在喉咙里没出来。他把信攥在手里,蒜汁渗进纸里,留下一块块深色的印子。他没有拆开,就那样攥着,等许赋安回来。
许赋安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走进福利院,看到小白蹲在梧桐树下,膝盖上放着那封信,爪子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。
“怎么了?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把信递给他。许赋安接过来,看到信封上那个红色公章,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纸,展开。纸上的字密密麻麻,他的目光跳过那些客套的称呼和说明,直接落在那几个字上——“经审核,你已被我校烹饪专业录取”。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,抬起头。
“考上了。”他说。
小白看着他,眼睛眨了眨。“考上了?”
“考上了。”许赋安蹲下来,把那张纸放到小白面前,指着那行字,“你看,这写着呢。”
小白低下头,爪子顺着许赋安的指尖摸过去。他的指甲在纸面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,爪垫覆在那行字上,像是要把它按进肉里。他认不全上面的字,但“小白”两个字他认识——那是许赋安小时候缝在布条上的两个字,歪歪扭扭的,和他现在看到的这两个端端正正的印刷体不一样,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名字。
“是我。”小白说。
“是你。”许赋安说。
小白把那张纸从许赋安手里拿过来,捧在爪子里。纸比他的手小,他把四边都攥住了,纸被攥出几道褶子。他把纸举到眼前,看了很久。月光从头顶落下来,把那张纸照得发白,那上面的字在月光下像一群黑色的蚂蚁,密密麻麻地趴着。小白认识的字不多,但他认出了“烹饪”——那是周老板帮他填的志愿。认出了“录取”——那是他被选上了的意思。认出了“学费”——那是他接下来要想办法的东西。他不想那个,他现在只想看着这张纸,看着上面他的名字和“录取”两个字连在一起。
“安子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掐我一下。”
许赋安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看是不是做梦。”
许赋安伸手,在他爪子上轻轻掐了一下。小白没动,又掐了一下,还是没动。
“疼吗?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摇头。“不疼。”
许赋安笑了。“那是你没使劲。”
“你使劲。”
许赋安在他的爪垫上掐了一下,这次重了。小白的手指蜷了一下,但他没缩手,嘴角翘起来了。“疼了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是真的。”许赋安说。
小白把那道掐痕揉了揉,看着许赋安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光在晃,那是月亮的光,也是别的什么。许赋安见过那种光,小白每次看到他从学校回来的时候,眼睛里也是这种光。只是这次更亮,亮到像要从眼眶里溢出来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能去城里上学了。”
许赋安点头。“能。”
小白低下头,把那张纸叠好,叠了三折,塞进口袋里。他的爪子还在抖,抖得指节上的毛都跟着颤。许赋安握住了他的爪子,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,扣住了。
“你抖什么?”许赋安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许赋安把他的爪子拉到自己腿上,用另一只手覆上去,把那只爪子包在掌心里。小白的爪子凉凉的,不像平时那么热。他的心跳很快,从手腕内侧的脉搏传过来,像一只要破茧的虫子在里面一下一下地顶。
“你在怕。”许赋安说。
小白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轻轻说: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小白看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。那些枝丫在月光下像一道道干裂的伤口,他盯着那些裂缝,把话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拽出来。
“怕去了,就回不来了。”
许赋安把他的爪子握紧了一点。
“怕考上了,考不上?”许赋安问。
“怕考上了。”
许赋安没懂。他等着。
小白低下头,看着自己被许赋安握住的那只爪子。许赋安的手指从缝隙里穿过来,白色的毛,肉色的手指,交缠在一起。
“考上了,就要去。去了,就要离开你。离开了,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。城里很大,人很多,我去了,你还在镇上。你看不到我,我看不到你。你每天上学,我每天上课。你晚上写卷子,我晚上在宿舍。你睡不着的时候,我不在你旁边。我做噩梦的时候,你不在我旁边。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哽住了。
“那还是我们吗?”
许赋安看着他。小白没有抬头,他的脸埋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的爪子缩紧了,扣着许赋安的手指,扣得指节发白。
许赋安把他的另一只手也拉过来,两只手握在一起,包在掌心里。
“小白,你听我说。”
小白没动。
“你去了城里,我还是我。你还是你。我们只是不在一个地方。但我们还是我们。你做饭的时候会想我,我吃饭的时候会想你。你切菜的时候注意别切到手,我写卷子的时候会想起你蹲在我旁边织围巾的样子。你晚上睡不着,就给我打电话,我手机不关机,晚上不关,永远不会关。你做噩梦了,就叫我名字,我听不到,但你叫了,我就会醒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但我会醒。”
小白抬起头看着他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湿湿的,但没有眼泪掉下来。他的鼻子红红的,鼻翼翕动着,像在忍住什么。
“你保证?”小白问。
“我保证。”
“你保证不关机?”
“保证。”
“保证接电话?”
“保证。”
“保证会醒?”
许赋安想了想。“我不知道我会不会醒,但我保证,只要我醒了,我就会看手机。只要我看到你的消息,我就会回。只要你说做噩梦了,我就会告诉你,那不是真的。真的我在。”
小白没说话。他把额头抵在许赋安的肩膀上,把那颗湿漉漉的鼻子蹭在许赋安的毛衣上。许赋安搂住他的背,那只宽宽的、毛茸茸的背。小白的身体还在抖,但比刚才轻了。许赋安的手在他背上慢慢划着,从肩胛划到腰,从腰划到肩胛。那片毛又厚又软,手指陷进去,指尖能触到底下温热的肌肉。那些肌肉绷得紧紧的,像要折断的弓弦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,你吃饭的时候会想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想我什么?”
许赋安想了想。“想你煮的粥。”
小白从他肩膀上抬起头。“粥有什么好想的?”
“你煮的粥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煮粥的时候,会蹲在灶台前守着锅盖。水开了,你会掀开盖子,用爪子搅。搅完了,你会把爪子放在嘴边吹。然后你会舀一勺起来,自己先尝一口。烫了,你就皱鼻子。不烫了,你就盛到碗里,端给我。你煮的粥,每一粒米都开花,每一口都是甜的。因为你在粥里加了糖。”
小白愣了一下。“我没加糖。”
“你加了。”
“没加。”
“你加了。你加的不是白糖,是你蹲在灶台前等水开的那段时间,是你把爪子放在嘴边吹的那个动作,是你先尝一口的那个表情。你把这些都煮进粥里了,所以粥是甜的。”
小白看着他,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。他伸出手,在许赋安的脸上蹭了一下。爪垫蹭过颧骨,软软的,热热的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话真肉麻。”
许赋安笑了。“你让我说的。”
小白没说话。他把脸重新靠回许赋安的肩膀上,这次没抖了。他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,缠在许赋安的腰上,缠得很紧。许赋安搂着他,两人蹲在梧桐树下,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两个影子挨在一起,像一幅剪纸。风吹过来,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着。
晚上,两人躺在棚子里。小白把那张录取通知书从口袋里掏出来,抚平,放在枕头旁边。纸上的褶子还在,爪印还在,蒜汁留下的深色痕迹还在。他把手覆在那张纸上,掌心贴着纸面,纸面凉凉的,他的掌心热热的,热能把那些褶子熨平了一点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明天周老板知道了,会不会高兴?”
“会。”
“老阿姨呢?”
“也会。”
“小北呢?”
“会高兴得跳起来。”
小白的嘴角翘了一下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许赋安。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他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晚上可能会睡不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太高兴了。高兴得睡不着。”
许赋安把手伸过去,捂住了小白的眼睛。小白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,痒痒的。他的眼皮在许赋安掌心里慢慢合上了,眼皮薄薄的,能感觉到里面的眼球在轻轻转动。
“闭上眼睛,数数。”许赋安说。
“数什么?”
“数你去了城里之后,周末回来要做的事。”
小白想了想。“第一,回来给你煮粥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给你炖红烧肉。”
“第三?”
“第三,听你讲学校里的事。”
“第四?”
小白没说话。他的眼皮不动了,睫毛也不扫了。许赋安把手从他眼睛上拿开,他的眼睛闭着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他睡着了。许赋安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嘴角的那丝笑,看着他在梦里翘起来的尾巴尖,忽然觉得九月份很远,又很近。远到像隔着一整个冬天,近到像明天太阳一出来就会撞到脸上。他不知道九月份会带来什么。他把小白的手握在手心里,闭上了眼睛。被子下面,小白的尾巴在他腿上拍了两下,像是在说:没事,没事,没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