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白的手裂了。
不是冻的,是搬货磨的。纸箱的边角粗糙,一天几十趟地搬,爪垫上磨出一道一道的口子。他不说,但许赋安看到了。晚上小白泡手的时候,热水浸进伤口里,他的爪尖会猛地蜷一下,然后慢慢松开。蜷一下,松开。蜷一下,松开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耳朵在抖。许赋安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泡在水里的爪子,爪垫上的口子被热水泡得发白,边缘的皮肤翘起来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。
“疼吗?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摇头。他的耳朵抖了一下。
许赋安把手伸进盆里,把小白的手从水里捞出来。水还烫着,他的手指被烫得缩了一下,但他没拿出来。他把小白的爪子翻过来,爪垫朝上。那些口子比昨天多了两道,深的那道在右手掌根,裂开了一道缝,能看到里面的肉。许赋安把那只爪子捧在手心里,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道裂缝旁边的皮肤。小白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明天别搬了。”许赋安说。
“不搬没钱。”
“我养你。”
小白看着他。月光从棚子外面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一点光在晃动,不是泪,是别的什么。他伸出手,在许赋安的脸上蹭了一下。爪垫还有些湿,蹭在皮肤上,凉凉的,粗粝的。
“你养你自己。”小白说,“我养你。”
许赋安握住他的手,不让他缩回去。“你手都裂了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我说疼。”
小白没说话。他把手从许赋安手心里抽出去,塞进口袋里。许赋安看着他的口袋,鼓鼓囊囊的,里面装着毛线和针。他把护腕织完了,又开始织别的——一双袜子,不是给他的,是小白的。小白说他的脚冷,其实他不冷,是小白觉得他冷。
“你的袜子呢?”小白问。
许赋安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。脚上穿着小白织的袜子,深灰色的,针脚密密的,脚趾的地方收得很圆,脚跟的地方刚好贴合。他的脚趾在袜子里动了动,小白看着那几根动来动去的脚趾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暖吗?”小白问。
“暖。”
小白把许赋安的脚塞回被子里,又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了拉,盖住了他的脚踝。
晚上,两人躺在棚子里。月亮很圆,很亮,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们之间。许赋安侧着身,面朝小白。小白平躺着,眼睛盯着棚顶。他的爪子放在被子上,离许赋安的手很近。
“安子。”小白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有个人来餐馆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问我是不是兽人。”
许赋安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小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说:“他说,兽人现在有法律了,和人一样。”
许赋安看着他。月光下,小白的脸看不太清,只能看到轮廓。高高的眉骨,挺挺的鼻梁,微微抿着的嘴唇。他的眼睛亮亮的,看着棚顶。
“他说,他儿子也是兽人。”小白顿了顿,“狼。在城里上学。学校有专门给兽人的班。”
许赋安的心跳快了。“城里?”
“嗯。城里。”
小白把爪子从被子里伸出来,轻轻碰了碰许赋安的手指。碰了一下,缩回去。又碰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第三次碰过来的时候,许赋安握住了。
“你想去城里上学?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你呢?”
许赋安愣了一下。“我?”
“你考大学。考城里。我也去。”
许赋安握着他的爪子,没说话。城里有专门给兽人的班,这是好事。他应该高兴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有一个地方沉了一下。不是不高兴,是怕。怕小白去了城里,就不回来了。怕小白见了更大的世界,就不要他了。他把那个怕压在心底,没说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小白的手在他手心里握紧了一点。
第二天早上,许赋安醒来的时候,小白已经不在棚子里了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他旁边。枕头旁边放着一管药膏,新的,没开封。旁边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涂手。一天三次。”字歪歪扭扭的,是小白写的。许赋安把药膏拿起来,看了看。是治裂口的,药店买的那种。他想起小白昨晚泡手的时候,耳朵一抖一抖的样子。他把药膏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,放进口袋里。
他走出棚子。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。天蓝蓝的,没有云。他往食堂走,走到一半,又折回来了。他蹲在棚子门口,从口袋里掏出那管药膏,挤了一点在指尖上,涂在自己手上。他的手没有裂口,但他涂了。他把药膏涂在指缝里,涂在掌心里,涂在手腕上。白色的膏体在手背上抹开,凉凉的,药味很重。他闻了闻,不太好闻。但这是小白买的。他把手背贴在鼻子上,又闻了一下。还是不太好闻。但他没洗掉。
中午,小白从餐馆回来,蹲在梧桐树下,爪子里攥着一把蒜,正在剥。许赋安蹲在他旁边,把手伸过去。“你闻闻。”小白低下头,鼻翼翕动了一下。“药膏。”他认出来了。他的嘴角翘了一下,又压下去了。
“你涂了?”小白问。
“涂了。”
“手又没裂。”
“先涂着。等裂了再涂来不及了。”
小白看着他,看了两秒,把目光移开,继续剥蒜。但他的尾巴扫得快了一些。
晚上,小白泡手的时候,许赋安把那管药膏拿出来,挤了一点在指尖上。“手。”小白把手从盆里捞出来,伸到他面前。爪垫被热水泡得粉粉的,鼓鼓的,那些裂口在粉色的爪垫上格外明显,像干裂的河床。许赋安用指尖把药膏抹在裂口上,一点一点涂。药膏是白的,涂上去之后,裂口被盖住了,像雪落在裂缝里。他涂完一道,换一道,涂完了,把小白的手翻过来,检查了一遍。没有漏掉的地方。
“明天还搬吗?”他问。
小白没说话。
“还搬?”
小白低下头。“轻的。”
许赋安把药膏盖子拧紧,放在枕头旁边。他把小白的手塞进被子里,自己也钻进去了。小白平躺着,他侧着身,面朝小白。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小白的脸上。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。
“小白。”许赋安叫了一声。
小白没应。
“你睡着了吗?”
小白还是没应。但他的尾巴从被子下面伸过来,搭在许赋安腿上,尾尖轻轻点着他的膝盖。一下,一下。许赋安握住那截尾巴尖,小白的手也从被子下面伸过来,扣住了他的手指。两人手扣着手,谁也没说话。
许赋安闭着眼睛,想着小白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考大学。考城里。我也去。”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。城里有专门给兽人的班,小白可以上学,可以学东西,可以做比搬货更好的事。这是好事。他应该高兴。他的手把小白的手握紧了一点。小白在睡梦里动了一下,手指也握紧了一点。两道力度叠在一起,像两条河交汇时旋起的涡。许赋安睁开眼睛,看着小白,看了很久。月光下,他的脸上那些毛软软的,白白的。许赋安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。那排细密的白色绒毛扫过他的指腹,痒痒的。小白在睡梦里皱了一下眉,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但他的尾巴还搭在许赋安腿上,尾尖还点着,一下,一下。
许赋安把额头抵在他的后颈上。那片粉白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。他闭着眼睛,感觉到小白的心跳从后颈传过来,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。快慢交错,像在说:去城里。去城里。去城里。他把脸埋进小白的毛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那片毛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湿湿的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小白没应。但他的尾巴在许赋安腿上拍了两下。像是在说:听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