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赋安开始每天都去接小白下班。
不是特意安排的。是有一天他写完卷子,棚子里太安静,他坐不住,走着走着就到了餐馆门口。小白从后门出来,看到他蹲在对面马路牙子上,愣了一下。然后耳朵慢慢竖起来,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。许赋安看到了。从那以后,他就天天去了。
他说服自己这是顺路——反正晚上也没事,反正卷子写完了,反正天黑了走走对身体好。但小白每次从后门出来,看到他的第一眼,那双眼睛会亮一下。不是灯的亮,是另一种亮,像火柴划燃的那一瞬。许赋安每次看到那双眼睛亮起来,心跳就快半拍。他知道这不是顺路了。但他没对自己承认。
周二晚上,天阴了,云层很厚。许赋安蹲在餐馆对面的马路牙子上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下巴。手插在口袋里,口袋里空空的,没有橘子汁的干渍了——上次那瓣橘子留下的痕迹,在洗衣服的时候被搓掉了。他搓了搓手指,指腹上什么都没有。
小白从后门出来,手里拎着两个垃圾袋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围裙,腰上系着带子,带子打了个结。他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,拍了拍爪子,低头解围裙。结又紧了,他的爪子在带子上拨来拨去,拨不开。许赋安穿过马路,走到他身后。
“别动。”
小白的手停了。许赋安伸手去解那个结。带子系得很紧,他的手指碰到小白的背,隔着卫衣能感觉到那层厚厚的毛,还有底下温热的体温。小白的背绷紧了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许赋安低头解结,呼吸喷在小白的后颈上,那里的毛被压歪了,露出底下粉白色的皮肤。小白的肩膀缩了一下,那片粉白色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。结松了。许赋安把带子从环里抽出来,围裙从小白身上滑下来,他接住了。小白转过身。两人面对面站着,离得很近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亮亮的,耳朵尖红红的。
“你每天都来。”小白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许赋安想了想。“顺路。”
小白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,扫起一小片灰。许赋安把围裙叠好,递给他。小白接过去,塞进后门的柜子里。两人一起往回走。天阴着,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星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小白走在许赋安左边,影子投在地上,把他的影子整个罩住了。
“安子。”小白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周老板说,过年不放假。”
许赋安愣了一下。“过年不放假?”
“嗯。过年的时候餐馆忙,他说要多做几天。”
许赋安没说话。过年。往年过年,他回养母家,小白一个人在福利院。今年不一样了。但小白不放假,他也不能一个人在福利院待着。他还没想好怎么办。
“那你过年怎么吃?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想了想。“周老板说管饭。”
许赋安点头。两人走了一会儿,许赋安忽然问:“你想回家过年吗?”
小白看着他。“家?”他想了想,那个字在他嘴里转了一圈,像是第一次尝到这种味道,“什么家?”
许赋安愣了一下。他意识到小白从来没有把“家”这个字和某个具体的地方连在一起过。福利院不是家,梧桐树下的棚子也不是家。他的家是许赋安。许赋安在哪,家在哪。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攥了攥拳头。
“回我家。”许赋安说,“过年跟我回去,见我妈。”
小白的脚步慢了一下。他看着许赋安,眼睛眨了几下。他的嘴巴张了张,合上了,又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“你妈?”小白的声音有点紧,“她知道我吗?”
“知道。她见过你。”
小白想了想,说:“那次她来,给我带了排骨。”
许赋安点头。
“她说,叫妈。”小白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他的耳朵慢慢红了。
“你叫了吗?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点头。
“叫的什么?”
小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说:“妈。”
许赋安笑了。小白也笑了。两人笑了好一会儿,笑完了,继续走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两个影子挨在一起,像一幅剪纸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许赋安打了个喷嚏。小白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,围在许赋安脖子上。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,热乎乎的,毛茸茸的。许赋安把脸埋进围巾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小白的味道,混着油烟味和洗衣粉的味道。
“你不冷?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摇头。“毛厚。”
回到福利院,小白去食堂打热水泡手。许赋安蹲在棚子里等他,把被褥铺好。小白回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两碗姜汤。他把一碗递给许赋安,自己蹲在棚子门口喝。姜汤辣,他喝一口,鼻翼翕动一下,喝一口,鼻翼翕动一下。
“明天别去接我了。”小白说。
许赋安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冷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
小白没说话。他喝完了姜汤,把碗放下,舔了舔嘴唇。“你手冷。”
许赋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冻得有点红,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。他搓了搓手。
“不冷。”
小白把他的爪子伸过来,握住了许赋安的手。爪垫贴着手背,温热的,微微粗糙。许赋安的手被他的爪子整个包住了,只露出几根手指尖。
“手比我小这么多。”小白说。他翻过来看了看许赋安的手心,又翻回去看了看手背。他的拇指在许赋安的掌心里蹭了一下,又蹭了一下。
“小时候好像没这么小。”
许赋安笑了。“是你长大了。”
小白没说话。他把许赋安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。口袋里暖烘烘的,有毛线的绒毛,有他的体温。他的手也塞在同一个口袋里,毛茸茸的,热乎乎的,指节蹭着许赋安的手指。两人蹲在棚子门口,一只手插在同一个口袋里。谁也没说话。风吹过,光秃秃的梧桐枝丫轻轻摇着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晚上,两人躺在棚子里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棚子里比平时暗。小白平躺着,许赋安侧着身,面朝他。小白的尾巴搭在许赋安腿上,许赋安的手指在小白的尾巴上慢慢划着。小白的尾巴在他手心里微微颤着,像一只被挠痒痒的小动物。
“安子。”小白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过年去你家,你妈会不会不喜欢我?”
许赋安的手指停住了。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你。”
小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爪子从被子里伸出来,轻轻碰了碰许赋安的脸。爪垫贴在颧骨上,软软的,温热的。许赋安没动。小白的手在他脸上慢慢滑了一下,从颧骨滑到下巴,从下巴滑到嘴角。他的手指停在那里,停了两秒,缩回去了。
许赋安的心跳很快。他把手从小白的尾巴上拿开,握住了小白缩回去的那只爪子。
“你刚才在干嘛?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没说话,耳朵红了。
“你在摸我。”
小白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说: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许赋安握着他的爪子,放在自己脸上。“你摸吧。”
小白从枕头里把脸抬起来,看着他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,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的眼睛亮亮的,看着许赋安。他伸出手,爪垫贴在许赋安的脸颊上,从颧骨滑到下巴,从下巴滑到嘴角。这次没有停,从嘴角滑到嘴唇。他的爪垫在许赋安的上唇停了一下,感受着那里呼出的热气。
“热的。”小白说。
许赋安没说话。
“你呼出来的气,热的。”小白把爪子翻过来,用爪背贴在许赋安的嘴唇上。爪背上的毛又短又密,蹭在嘴唇上,痒痒的。
许赋安张开嘴,轻轻咬了一下那片爪背。很轻,像猫咬人。小白的爪子缩了一下,没缩回去。他把手停在许赋安的嘴唇上,感受着那里的温度,感受着许赋安的呼吸。
“你咬我。”小白说。
“没咬。”
“有。”
“疼吗?”
小白想了想。“不疼。”
许赋安又咬了一下,这次重了一点点。小白的爪子在轻轻抖,但他没缩回去。
“疼吗?”许赋安又问。
小白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“不疼。”
许赋安握住他的爪子,把它按在自己胸口。隔着毛衣,隔着护腕,小白能感觉到他的心跳。很快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扑腾翅膀。
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点头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小白没说话。他把另一只爪子也伸过来,按在许赋安的心口上。两只爪子贴在那里,他的掌心和许赋安的胸腔之间隔着一层毛衣、一层护腕、一层皮肤、一层肋骨。那些鼓点穿过层层阻碍,撞在他的爪垫上。
“是我。”小白说。
许赋安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你的心跳,是我的。因为你在想我。”
许赋安看着小白。小白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,里面有他的影子。很小,很模糊,但他看到了。他握着小白的那两只爪子,把它们从自己胸口拿开,放在自己的手心里。
“小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天天去接你吗?”
小白想了想。“顺路。”
许赋安笑了。“不是顺路。”
小白看着他。
“是我想见你。”许赋安说。
小白没说话。他把手从许赋安手心里抽出去,塞回被子里。翻了个身,背对着许赋安。但他把被子拉下来,露出后颈。那片粉白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红。许赋安把额头抵上去。软的,热的,烫的。小白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了。他的尾巴从被子下面伸过来,缠住了许赋安的小腿。毛茸茸的,滚烫的。许赋安闭着眼睛,感觉到小白的心跳从后颈传过来,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。
“安子。”小白的声音闷闷的,从枕头那边传过来。
“嗯。”
“过年去你家,我给你煮粥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妈喝不喝粥?”
“喝。”
“那我多煮一点。”
许赋安把脸埋进小白的后颈里,笑了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鸣叫,又停了。棚子里很安静。许赋安闭着眼睛,想着过年的那锅粥。小白蹲在灶台前守着锅盖,看热气从边沿冒出来,一圈一圈数时间。他数到不知道多少圈的时候,想到许赋安喝粥的样子,会舔嘴唇,会说好喝,会把碗递过来让他再盛一碗。他想着那些,嘴角翘起来。许赋安把那个画面在心里翻过来翻过去,翻到最后,他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小白去他家过年,养母叫他什么?叫小白?还是叫儿子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小白会把那锅粥煮得很稠,米粒开花,热气腾腾的。他会端着碗,喊一声“妈”,然后把碗递过去。养母会接过去,喝一口,说“好喝”。小白会笑。他笑的时候嘴角会翘,眼睛会弯,耳朵会红。许赋安想着那些,心口那个地方胀得发疼。他把脸埋进小白的毛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那片毛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湿漉漉的。
“安子。”小白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心跳又快了。”
许赋安没说话。他把小白抱紧了。小白也没说话。他把许赋安的手拉过来,按在自己心口上。手心贴着一片毛茸茸的温暖,底下是一颗心跳。也快。也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扑腾翅膀。
棚子里很安静。风吹过梧桐树,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着。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,很圆,很亮。它照着福利院,照着梧桐树,照着歪歪扭扭的棚子,照着棚子里两个挨在一起的人。一个白毛,一个黑发。一个爪子扣着另一个的手指。两颗心跳叠在一起,像两条河流到了一处。许赋安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但他知道,明天他还会去接小白下班。还是会蹲在餐馆对面,等小白从后门出来。还是会看到小白看到他时眼睛亮起来的那一下。还是会说“顺路”。还是不会承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