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北来的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雪化得差不多了,只墙角还堆着几坨脏兮兮的残雪。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不用穿外套也能在户外坐住。小白蹲在梧桐树下,手里织着护腕——第二只了,许赋安左手腕上已经戴了一只,右手那只刚起了针。小北推着自行车进来的时候,小白正低着头,爪尖勾着线,一针一针往前赶,动作比以前快了很多,几乎不用看针,眼睛盯着许赋安的卷子,爪子自己在动。
“安子哥!”小北喊了一声,把自行车撑在门口,跑过来。他看到许赋安蹲在小白旁边,两人靠得很近,肩膀几乎贴在一起。许赋安手里拿着笔,在卷子上写着什么,小白歪着头看他写,下巴快搁到许赋安肩上了。小北的脚步慢了一下,但脸上没露出什么,蹲下来,看了看许赋安的卷子,又看了看小白爪子里那团灰色的毛线。“又织?这次织的什么?”
“护腕。”小白说。
“护腕?你手上那个?”小北指了指许赋安左手腕上那个灰色的、窄窄的织物。许赋安把手腕转过来给他看。护腕织得很密,针脚整整齐齐,边缘收得很平整,没有一根线头露出来。小北伸手摸了摸,软的,毛茸茸的。他的目光在许赋安的手腕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中午,三人在食堂吃饭。老阿姨给他们留了一盆红烧大骨头,还有一碟糖拌西红柿。小白端起盆,先喝了一口汤,不烫了,才大口大口喝。他把骨头从盆里捞出来,放在碗里,用爪子掰开,把骨髓挑出来,放在许赋安碗里。许赋安夹起来吃了。小北看着他们,筷子悬在半空。小白又掰了一块,把骨髓挑出来,放在许赋安碗里。许赋安又吃了。小北的筷子落下来,夹了一块西红柿,嚼了很久。
小北自己都没意识到,他看许赋安和小白互动的时候,眼睛会微微眯起来,嘴角会往下抿一下。那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——不高兴的时候,嘴角就会往下抿。小时候在福利院,别人欺负他,他就是这样抿着嘴,不哭,不闹,就那样抿着。许赋安注意到了,但他没说什么。
下午,小北帮着小白搬了几箱橘子。橘子是周老板让带回来的,说卖不完,给小白拿回去吃。小北搬了两箱就喘了,小白一箱一箱摞起来,搬了五箱,面不改色。他把最后一箱放在梧桐树下,直起腰,呼出一口气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,袖子卷到肘部,露出前臂。前臂上的毛又白又密,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紧的。小北看着他,又看了看许赋安。许赋安蹲在旁边写卷子,小白把橘子箱打开,拿出一个橘子,在卫衣上蹭了蹭,递给小北。小北接过去,没吃。他又拿了一个,在卫衣上蹭了蹭,递给许赋安。许赋安接过去,剥了皮,掰了一瓣塞进嘴里,酸的,他皱了一下眉。小白看着他皱眉的样子,嘴角翘了一下,把自己手里那个剥开,掰了一瓣递到许赋安嘴边。许赋安张嘴接了,嚼了两下,甜的这个。小白又掰了一瓣,又递到他嘴边。许赋安又吃了。小北在旁边看着,手里那个橘子握了很久,没剥。
傍晚,小北要走了。他推着自行车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着许赋安和小白。两人蹲在梧桐树下,许赋安在写卷子,小白在旁边织护腕。小白的尾巴搭在许赋安腿上,许赋安写到难处,停下来,把手放在小白的尾巴上,停了一会儿,继续写。小北看着那条搭在许赋安腿上的尾巴,看着许赋安把手放上去的动作,看着小白连头都没抬、尾巴却自动收紧了一点的反应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戴上手套,跨上自行车。
“安子哥。”他叫了一声。许赋安抬起头。“我下周还来。”许赋安笑着点头。小北看着那个笑,嘴角抿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他转回头,蹬了一下踏板。走了。走了几步,他又刹住了,没回头,背对着他们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“你们俩,好好的。”然后蹬着车走了,骑得很快,拐过巷口,不见了。
许赋安愣了一下,转头看小白。小白低着头,爪子捏着针,一针一针往前赶。但他的耳朵红了。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,在白色的毛映衬下,像两片被烫过的花瓣。许赋安看着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,忽然明白小北看懂了什么。小北什么都没问,什么都没说,但他看懂了。他看懂了小白搭在他腿上的尾巴不是无意识的,看懂了许赋安把手放上去的动作不是随手放的,看懂了小白把骨髓挑出来放在他碗里不是顺便的。他都看懂了。所以他走的时候,说的是“好好的”,不是“下次见”。
晚上,两人躺在棚子里。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,就差一丁点就圆了。小白侧着身,面朝许赋安。许赋安也侧着身,面朝他。两人面对面躺着,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小白的尾巴搭在许赋安腿上,许赋安的手指在小白的尾巴上慢慢划着。小白的尾巴在他手心里微微颤着,像一只被挠痒痒的小动物。
“安子。”小白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小北会不会觉得奇怪?”
许赋安的手指停住了。“奇怪什么?”
小白想了想,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。“我们两个,这样。”他没说“人”和“兽人”,也没说“男”和“男”。他只说了“这样”。像是这两个字已经包含了所有他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两个人蹲在梧桐树下,尾巴搭在腿上,手插在口袋里,把骨髓从骨头里挑出来放在对方碗里。这些事,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奇怪。但放在一起,放在他们身上,就变成了“这样”。小白不知道怎么形容,所以他用了“这样”。许赋安没追问。
“不会。”许赋安说,“他只会觉得——”
小白等着。
“觉得我们挺好的。”
小白把脸埋进许赋安的掌心里。他的鼻尖抵着许赋安的掌根,湿湿的,凉凉的。他的睫毛扫过许赋安的指缝,痒痒的。许赋安没有把手抽回来,就让他的脸贴着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?”
许赋安想了想。“你煮的粥。”
小白嘴角翘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那只戴在许赋安手腕上的护腕上。灰色的,针脚密密的,像一圈柔软的铠甲。小白看着那只护腕,忽然想起今天小北看护腕的眼神。不是看护腕,是看他。小北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到许赋安手上,从许赋安手上移到他的脸上,从他的脸上移到许赋安的脸上。来回看了好几次,像在确认什么。确认完了,他什么都没说。只是走的时候,说了句“好好的”。小白把脸往许赋安掌心里又埋深了一些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北走的时候,那条路,有个上坡。”
许赋安没说话。
“以前他每次骑上去都要站起来蹬。今天没站。”
许赋安的手指在小白的耳朵上停了一下。
“风太大了。”小白说。
许赋安没拆穿他。今天没风。傍晚的时候,一丝风都没有。梧桐树的枝丫一动不动,像画上去的。小北没站起来蹬,不是因为风大,是因为他蹬不动。他的腿没力气,他的心也没力气。他看完那些——搭在腿上的尾巴,插进口袋里的手,从骨头里挑出来的骨髓——他的力气就被抽走了。剩下的力气,只够他骑上车,说一句“好好的”,然后拐过巷口,把自己藏起来。
小白把脸从许赋安掌心里抬起来,看着棚顶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亮亮的。许赋安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,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许赋安伸出手,把小白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,放在自己胸口。
“小白。”
小白侧过头看他。
“明年小北生日,我们给他买个蛋糕。”小白愣了一下。
“三个人一起吃。”许赋安说。
小白看着他,嘴角慢慢翘起来了。“好。”
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小北的那辆自行车,停在巷口的那堵墙后面。他没走。他蹲在墙根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没有声音。他从八岁起就学会了哭不出声。在福利院的时候,在被领养之前,在被领养之后,他都是这样哭的。不出声,不让任何人知道。今天他蹲在墙根,哭了一会儿,抬起头,用手背蹭了蹭眼睛。月亮快圆了。他盯着那轮月亮,心里想:安子哥有人陪了。小白也有人陪了。那就好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把自行车扶起来,推着走过那段上坡。这次他没骑,推上去的。坡顶风大,吹得他眼睛又红了。他揉了揉,跨上车,蹬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