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许赋安是被尾巴蹭醒的。小白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腿上滑到了他手边,尾尖一下一下点着他的手背,像在试探他醒了没有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小白。小白已经醒了,平躺着,眼睛盯着棚顶,耳朵却朝着他的方向。他的爪子放在被子上,离许赋安的手很近,近到只差一指。
许赋安看着那只爪子,爪垫粉粉的,指甲剪得短短的,指缝间夹着几根灰色的毛线绒。他伸出手,用食指碰了碰那根离他最近的手指。小白没动。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,把许赋安的那根食指扣住了。许赋安又伸了一根手指,他也扣住了。又伸一根,又扣住了。五根手指全伸过去,他把许赋安的整个手攥进了爪子里。他的手很大,许赋安的手被他包在掌心里,像被一只毛茸茸的手套裹住。
许赋安没抽手,就让他攥着。掌心贴着掌心,他能感觉到小白的体温,从爪垫传过来,热热的,像刚煮熟的鸡蛋捂在手心里。
“你今天几点去?”许赋安问。
“下午。”小白没看他,眼睛还是盯着棚顶,但他的嘴角有一点弧度。他的尾巴不点了,搭在许赋安腿上,慢慢收紧。
许赋安看着他的侧脸。晨光从棚子外面透进来,他的侧脸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鼻梁很高,鼻翼微微翕动着,像在闻什么气味。他的嘴唇微微抿着,抿出一条浅浅的线。
“你闻什么?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转过头看他。两人对视了两秒,目光撞在一起,又各自弹开了。小白把脸转回去,盯着棚顶。“你身上的味道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味道?”
“说不出来。你的。”
许赋安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。洗衣粉的味道,毛线的味道,还有一点昨天晚上红烧肉的味道。他闻不出别的。他抬起袖子,凑到小白鼻子前。小白闻了闻,把袖子推开,耳朵红了。
“别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小白没说话。他把许赋安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,贴在自己脸上。许赋安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,那里的毛软软的,热热的。小白闭上眼睛,鼻翼翕动得更快了,像是在收集许赋安手心里的气味。
“你的手,”小白说,声音闷闷的,“有你的味道。”
许赋安把手翻过来,让手背贴着他的脸。小白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,蹭了两下。动作很轻,像猫。许赋安看着他把脸埋在自己掌心里的样子,忽然想起小时候,小白也是这样,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。那时候他以为小白只是痒。现在他知道了,不是痒。是想要靠近,是想把气味蹭上去,是想让那个人的味道留在自己身上。和他把脸埋进围巾里一样的动作,一样的理由。他那时候不知道,现在知道了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。晨光慢慢亮起来,从棚子外面涌进来,把整个棚子照得通亮。小白把脸从许赋安掌心里抬起来,眼睛被光照得眯成一条缝。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脑袋上的毛乱糟糟的,东翘一撮西翘一撮。许赋安伸手帮他捋了捋。他的手指从小白额头划到后脑勺,从那片厚厚的毛里穿过去,像穿过一片温暖的草甸。小白没动,就让他捋。
捋完了,许赋安把手缩回来,小白抬起眼睛看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移开了。
“我去做饭。”许赋安说。
小白点头。
许赋安站起来,走出棚子。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。雪化了大半,地上湿漉漉的,踩上去吧唧吧唧响。他往食堂走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小白蹲在棚子门口,正看着他。目光撞上了,小白把脸转开了。
许赋安笑了。他转回头,继续走。
食堂里,老阿姨正在熬粥。看到他进来,指了指灶台上的蒸笼。“今天有豆沙包,给你留了四个。”许赋安道了谢,把粥、豆沙包和两个水煮蛋装进托盘里,端回棚子里。小白还蹲在棚子门口,姿势都没变。许赋安把托盘放在他面前,他看了一眼,没动。看着许赋安。
“怎么了?”许赋安问。
“你手冷吗?”小白问。
许赋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冻得有点红,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。他搓了搓手。“不冷。”
小白没说话。他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不烫了,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。他把粥碗放下,拿起一个豆沙包,掰成两半,递给许赋安一半。豆沙馅从包子皮里溢出来,黑红黑红的,冒着热气。许赋安接过来咬了一口,甜的,烫的。豆沙馅烫得他舌尖往回缩了缩,他含着那口包子直哈气,小白看着他,眼睛弯了一下。
“慢点。”小白说。
许赋安嚼了几下咽了,舔了舔嘴唇。豆沙黏在嘴角上,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到,用手背蹭了一下。小白伸手,在他嘴角上蹭了一下,把那点豆沙蹭掉了。爪垫擦过他的嘴角,温热的,软软的。许赋安愣了一下,小白把手缩回去,端起粥碗继续喝。耳朵红了。
上午,许赋安在棚子里写卷子。小白蹲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针和线,在织一个什么东西。不是围巾,不是手套,不是袜子,不是帽子,不是毛衣。是一片长方形的织物,窄窄的,长长的。
“织的什么?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把织物举起来给他看。灰色的,针脚密密的,一头宽一头窄。许赋安看了看,没看出来。
“护腕。”小白说。他把织物缠在许赋安的手腕上比了比,宽的那头绕了一圈,窄的那头正好收在手腕下面。
“你手冷。”小白说,“手腕冷,手就冷。护腕暖和了,手就不冷了。”
许赋安看着他。他把护腕从许赋安手腕上取下来,继续织。针在毛线里穿进穿出,动作比之前快了很多,针脚还是整整齐齐的,没有因为快而松散。他的爪子捏着针,指节上的毛被针尾压出一道一道的凹痕,松开,又压住,松开,又压住。许赋安盯着那些凹痕看了很久。
“小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怎么不看我了?”
小白的针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许赋安。目光撞上,他这次没移开。他看着许赋安,看了两秒,三秒,四秒。然后低下头,继续织。
“看了。”他说。
许赋安笑了。他低下头,继续写卷子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针穿过线圈的声音沙沙响,两道声音叠在一起,像是两个人一起在唱一首很慢很慢的歌。
下午,小白去餐馆了。许赋安一个人蹲在棚子里写卷子。写了半小时,写完了。他把卷子合上,拿出手机,给小白发了一条消息。“到了吗?”
过了几分钟,手机震了。“到了。”
“今天忙吗?”
“不忙。”
许赋安看着屏幕,打了一行字:“我想你了。”打了,删了。又打了,又删了。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,站起来,在棚子里走了几步,又蹲下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看着和小白的聊天记录。那些短短的对话——到了,吃了,不累,好。他把屏幕往上划,划到最上面,是他们加好友的那天。小白发了一个“你好”,他回了一个“你好”。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笑了。他不知道自己笑什么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小白发了一条消息。“你吃饭了吗?”
许赋安回:“还没。”
“去吃。”
“等你回来一起吃。”
过了很久,小白回了一个字。“好。”
许赋安把手机贴在胸口,闭着眼睛。胸口那个地方跳得很快。他想起早上小白把脸埋进他掌心里的样子,想起小白说他手上有他的味道,想起小白用爪垫蹭他嘴角时耳朵红透的样子。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在心里翻过去,翻到最后,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小白说“你手上有你的味道”,他自己闻不到,但小白闻得到。小白每时每刻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。从他手上,从他衣服上,从围巾上,从毛衣上。他走到哪,小白都能闻到。所以他不在的时候,小白也能闻到他。所以他不在的时候,小白也知道他在。
他忽然觉得,这比任何一句“我想你”都厉害。
傍晚,他端着饭盒蹲在梧桐树下等小白。天暗了,路灯亮了,门口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影子。小白走进来,手里拎着两个袋子。一个装着饭盒,一个装着什么东西,用塑料袋包着。他把塑料袋递给许赋安,说:“周老板给的。”
许赋安打开一看,是炸鱼,三条,还冒着热气。他把炸鱼倒在饭盒盖上,小白蹲下来开始吃饭。他把米饭和菜拌在一起,用爪子捧着饭盒往嘴里扒。许赋安把炸鱼的刺挑出来,把鱼肉一块一块夹到他碗里。小白夹起来吃了,嚼了两下,眼睛弯了一下。
“好吃?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点头。“你挑过刺的。”
许赋安愣了一下。他看着小白,小白已经低下头继续吃了。他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,扫起几片干草。许赋安看着那截扫动的尾巴,心里有一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。他把最后一块鱼肉夹到小白碗里,小白吃了。
晚上,两人躺在棚子里。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,比昨天又亮了一些,快圆了。小白侧着身,面朝许赋安。许赋安也侧着身,面朝他。两人面对面躺着,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小白的尾巴搭在许赋安腿上,许赋安的手指在小白的尾巴上慢慢划着,从尾尖滑到根部,再从根部滑回尾尖。小白的尾巴在他手心里微微颤着,但没绷紧。适应了。
“安子。”小白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有人来餐馆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带了一只猫。橘色的,胖胖的。它坐在椅子上,主人喂它吃鱼。”
许赋安看着小白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亮亮的,嘴角有一点弧度。
“那只猫看主人的眼神,”小白顿了顿,“和你昨天看我的一样。”
许赋安心跳加快了。
“什么眼神?”他问。
小白想了想。“就是把那个人当成全部的样子。”
许赋安没说话。他把小白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,放在自己胸口。隔着毛衣,隔着护腕——护腕已经织好了,他戴在手腕上,温热的——小白能感觉到他的心跳。
“是这种吗?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把手贴在那里,感觉着那些鼓点一下一下撞在他的爪垫上。他把许赋安的手也拉过来,贴在自己胸口。
“这种。”他说。
两人手贴着彼此的心口,听着彼此的心跳。两道声音叠在一起,一道快,一道慢,分辨不出哪道是谁的。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远处传来一声猫叫,又停了。棚子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,一道沉,一道轻,缠绕在一起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?”
许赋安想了想。“你做的。”
小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不会做。”
“你会煮粥。”
“那是你教的。”
“那你再煮一次。”
小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说:“好。”
他把手从许赋安胸口抽回去,塞进被子里。翻了个身,背对着许赋安。但他的手又从被子下面伸过来了,扣住了许赋安的手指。
许赋安握着那只毛茸茸的爪子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小白刚才说的话——“把你当成全部的样子”。他不知道自己看小白的时候是不是那样,但如果那只猫看主人的眼神是把那个人当成全部,那他看小白的时候,大概也是那样。因为小白不知道,他看小白的时候,他也在看。他看小白的时候,他的眼睛里没有别人。只有那一只白色的、毛茸茸的、蹲在梧桐树下等他回来的白虎兽人。
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小白的白毛,许赋安的手指,交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毛,哪里是皮肤。远处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,很轻,很远,像冰裂,像雪崩,像某一颗心在某一刻忽然被填满。许赋安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他把脸埋进小白的后颈里,闭上了眼睛。那滴泪从小白心口移到了小白的后颈上。它在那片短毛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顺着皮肤滑下去,滑进了小白的心跳里。和上一次的那滴汇在一起。两滴眼泪,一滴咸的,一滴甜的。分不清哪滴是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