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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我长大来接你第74章 行李箱
73 段

第74章 行李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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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的最后一天,小白买了一个行李箱。镇上的超市只有两种颜色,红色和黑色。他站在货架前选了十分钟,爪子在红色那个上停了三次,又缩回去了。许赋安站在他旁边,等着。

“红色好看。”许赋安说。

小白摇头。“黑色耐脏。”

许赋安看着那个黑色的箱子,方方正正的,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标签。小白把箱子从货架上拿下来,拉杆抽出来,试了试长度。箱子的拉杆太矮,他拉的时候要弯着腰。许赋安把拉杆收回去,把箱子拎在手里。“我帮你拎。”

两人往收银台走。小白走在前面,许赋安拎着箱子跟在后面。箱子是空的,但还是沉。许赋安换了一只手,继续走。

收银台的大姐看了一眼小白,又看了一眼许赋安手里的箱子。“去上学?”小白点头。“城里?”小白又点头。大姐把找零的硬币递给他,小白接过来,塞进口袋里。口袋里的硬币已经攒了十几枚了,走起来哗啦哗啦响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攥着那些硬币,不响了。

晚上,小白把箱子打开,放在棚子正中间。箱子黑黑的,张着口,像一只等着被喂饱的兽。他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去,一件一件码平。卫衣、外套、裤子、袜子。放完了,看了看,又拿出来,重新叠。许赋安蹲在旁边看着他把卫衣的袖子折到胸口,再从中间对折,压平,放进去。卫衣是灰色的,洗得发白了,领口有点松。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件,餐馆周老板去年过年送的。他把那件卫衣放在最上面,又拿起来了,放到了最下面。

“放下面会压皱。”许赋安说。

小白没说话,把卫衣又翻出来,放在最上面。放完了,又看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了。许赋安握住他的爪子。

“别翻了。再翻就天亮了。”

小白停下来,看着那个箱子。箱子装了不到一半,空荡荡的。

“东西太少了。”小白说。

许赋安也看出来了。一只白虎兽人,去城里上两年学,就带这几件衣服。他站起来,走到自己的枕头旁边,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条围巾。灰色,长,针脚密密的。他把围巾叠好,放进箱子里,压在卫衣上面。

“这个你也带上。”

小白看着那条围巾。“你戴什么?”

“我还有。你织了好几条。”

小白没说话。他从箱子里把围巾拿出来,叠好,放回许赋安枕头旁边。“你留着。冬天冷。”

许赋安把围巾又放回箱子里。“城里冬天也冷。你放学从教室回宿舍,路上有风。”小白又把围巾拿出来。许赋安又放回去。两人一来一回,围巾在箱子里进进出出,边角被弄皱了。小白把围巾叠好放在箱子的最底层,上面压上卫衣。然后拉上了拉链。拉链从这一头拉到那一头,咔的一声,箱子的嘴巴合上了。

“不拿了。”小白说。

许赋安点头。

两人蹲在箱子前面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箱子的黑色表面上,反射出一道冷冷的光。小白伸出爪子,在箱子上摸了一下。箱子的表面是硬壳的,爪尖敲上去,嗒嗒的。他又摸了一下。

“安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去养母家,也带箱子吗?”

许赋安想了想。“带了一个包。布包,洗得发白。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,一双鞋。”

“鞋?”

“布鞋。我妈做的。穿了好几年,底磨薄了。”

小白看着他,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。

“那包呢?”

许赋安笑了。“早烂了。”

小白没说话。他把爪子从箱子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月光落在他毛茸茸的背上,把那些白色的毛照得像雪。他低着头,在想什么呢?在想许赋安六年前走的那天——他追到福利院门口又停住,许赋安回头说“等我长大,我来接你”。还是在想下一次——下一次许赋安来看他是什么时候,下一次他回来是什么时候,下一次牵他的手是什么时候。他把这些“下一次”攒在口袋里,和那些硬币、信封放在一起。

“小白。”

小白抬起头。

“你走了以后,我会去看你。”

小白点头。

“每周末都去。”

小白又点头。

“坐早班车去,晚班车回。”

小白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把箱子从两人中间推开,推到棚子角落。箱子靠着墙根,黑色的壳子贴着灰色的干草,像一只安静的黑猫。

许赋安把箱子又拉回来了。“别放角落,装东西还要拿。”

“不拿了。”

“万一有东西忘了呢?”

小白想了想。“你寄给我。”

许赋安看着他。

“你寄给我,”小白又说一遍,“我写学校的地址给你。你寄信,寄东西,我都收得到。”

许赋安看着他的眼睛。月光下,那双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一点光在晃。不是泪,是他自己的影子。他蹲在两米外,小小的,缩在小白的瞳孔里。他想问问小白,你看到你的影子了吗?在我的眼睛里。他蹲在那里,缩得很小,几乎看不见。但小白看到了,因为他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
“安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眼睛里有我。”

许赋安笑了。“你眼睛里也有我。”

两人蹲在箱子两边,中间隔着那个黑色的行李箱。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们之间。许赋安把手伸过去,碰到了小白的爪子。小白的手凉凉的,指甲剪得很短,爪垫上那些裂口已经结痂了,变成一道道深褐色的细线。许赋安的拇指从那些细线上滑过去,粗糙的,硬硬的。小白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暖起来了。

晚上,行李箱靠着墙根,拉链拉得紧紧的。两人躺在被子里,面对面。中间没有箱子了,但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那个拳头不肯收回去,因为收回去就太近了。太近了会忍不住抱住,抱住了就不想松开,不松开明天早上就要后悔。明天早上小白还要上班,还要搬箱子,还要剥蒜。他的爪子不能一直攥着许赋安的衣服。许赋安也不能一直把脸埋在他的毛里。他们都知道。所以他们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那个拳头悬在被子下面,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,攥着被角,指节发白。

“安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明天想吃什么?”

许赋安想了想。“你煮的粥。”

小白嘴角翘了一下。“明天要上班。中午才能煮。”

“那就中午。”

小白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碰了碰许赋安的手指。许赋安握住了。小白的爪垫贴着他的手背,温热的,粗粝的。他的手指在许赋安的指缝间慢慢穿过去,扣住了。

“安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我每个周末都给你煮粥。”

许赋安扣紧了他的手。“好。”

“你在家等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哪儿都别去。”

许赋安看着他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一个周末。那个周末有粥,有红烧肉,有锅盖边沿冒出来的热气,有小白蹲在灶台前数时间的样子。他把那个周末含在舌尖,舍不得咽下去。

“好。”

小白把脸埋进许赋安的掌心里,闭上了眼睛。他的睫毛扫过许赋安的指缝,痒痒的。他的鼻子抵着许赋安的掌根,湿湿的,凉凉的。他的呼吸喷在许赋安的手腕上,热热的,一下一下。许赋安没有把手抽回来。

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远处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,很轻,很闷,像一颗橘子从树上掉下来,砸在草地上,滚了两圈,停住了。许赋安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他只知道那只行李箱靠在墙角,拉链拉得紧紧的,里面装着卫衣、外套、裤子和袜子。围巾在最底层,灰色的,针脚密密的,被卫衣压着,被明天压着,被一百二十天压着。它会在箱子打开的那一天被翻出来,被小白围在脖子上,被城里的风吹着,被城里的雪落着。它会想起福利院的棚子,想起梧桐树下的月光,想起许赋安的指尖在它身上摸过。它会哭吗?毛线不会哭。但小白会。他在梦里已经哭了。许赋安感觉到了自己的掌心湿了一片,但他没有把手抽回来。他让那片湿湿的、咸咸的眼泪贴着自己的掌纹,让那些眼泪顺着掌心的纹路流进去,流进血管里,流进心跳里。

他也哭了。没有声音,只有一滴泪从眼角滑出来,落在枕头上,被棉花吸进去。枕头知道。枕头记得。它记得小白第一次在这里睡觉的时候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闻了闻,说“有你的味道”。它记得许赋安把枕头翻过来给小白枕,小白不翻,说“你的味道在那边”。它记得那味道——洗衣粉、毛线、汗、眼泪、月光。枕头把这些味道都吸进去了,储存在棉花里。等小白去了城里,枕头还在。许赋安会把脸埋进去,闻着那些味道,假装小白还在旁边。枕头会撒谎。棉花会记住。

“安子。”

小白在梦里叫了一声,声音闷在许赋安的掌心里,含混不清。许赋安没有应。他把小白的手握紧了。小白也在梦里握紧了他的手。两人的手在被子下面,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,扣在一起。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。它们在数,在等,在替他们数剩下的日子,等那个箱子的拉链被拉开的那一天。那一天不远了。一百二十天,两千八百八十个小时。每一秒都在走,每一秒都在减少。

已读完:第74章 行李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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