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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我长大来接你第75章 针脚
73 段

第75章 针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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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的最后一天,小白把那个布袋子缝好了。收口的毛线绳打了两个结,一个在左边,一个在右边,对称的。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放进去,拉紧绳口,放在耳朵旁边摇了摇。叮叮叮。许赋安在旁边看着他摇,看着他把袋子贴在耳朵上听了足足半分钟,又拿下来,把硬币倒出来,数了一遍。一枚。又装回去。再摇。叮叮叮。

“你数了多少遍了?”许赋安问。

小白没回答。他把袋子塞进口袋里,和那枚硬币一起,和创可贴一起,和小北妈给的那个信封一起。口袋里鼓鼓囊囊的,他一站起来就能听到硬币碰撞的脆响。

“安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我去了城里,这枚硬币能买什么?”

许赋安想了想。“一个馒头。”

“城里的馒头贵不贵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五毛钱,能买半个?”

许赋安笑了。“可能能买三分之一个。”

小白没笑。他把袋子从口袋里掏出来,解开绳口,把那枚硬币倒在掌心里。兰花朝上,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他把硬币举到眼前,看了一会儿,放回去,系紧,塞回口袋。

“那我不花了。”他说。

许赋安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,眉头微微皱着,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爪子,看着口袋里鼓出来的那个小布包,用爪背轻轻按了一下。

“我怕我去了城里,想你了,又花不出去。”

许赋安没说话。他把手伸进小白口袋里,摸到了那个布袋子。软软的,毛茸茸的,里面那枚硬币硌着他的指腹。他把袋子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自己掌心里,掂了掂。很轻。

“这枚硬币,你留着。”许赋安说,“想我的时候就摸一下。”

小白把袋子拿回去,攥在手心里。“摸一下就行?”

“摸一下不够就摸两下。”

“两下呢?”

“三下。”

“三下呢?”

许赋安想了想。“摸到不想为止。”

小白低下头,把袋子攥在掌心里,攥了很久。

八月,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。风一吹,哗啦啦往下落,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。小白蹲在树下,爪子里捏着一根针,正在织最后一样东西。许赋安放学回来,看到他低着头,爪子捏着针,一针一针往前赶。针脚很密,比护腕还密,比袜子还密。线是灰色的,和之前所有的都一样,灰的一团,灰的又一团。他织了很多灰色的东西,围巾、手套、袜子、帽子、毛衣、护腕、存钱袋子。全是灰色。许赋安穿着灰色的毛衣,戴着灰色的手套,围着灰色的围巾,脚上穿着灰色的袜子。他整个人被灰色包住了,从头到脚。灰色是毛线的颜色,也是小白的颜色。小白把他的颜色织进了每一针里,穿在许赋安身上。许赋安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护腕,从那只护腕能看到小白坐在餐馆后门剥蒜的样子,能看到他蹲在灶台前等水开的样子,能看到他在路灯下走回家、爪子插在口袋里、尾巴拖在地上的样子。他把那些样子都穿在身上了。很轻,但很暖。

小白把最后一样东西织好了。是一件背心,灰色的,没有袖子,领口开得很大。他把背心抖开,铺在膝盖上,用爪子把边缘压平。针脚很密,一根线头都看不到。他把背心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,又放下来。

“这个穿在里面。”小白说,“护心口。”

许赋安把背心接过来,摸了摸。软的,毛茸茸的,比毛衣薄,比护腕厚。他把背心套在身上,穿在毛衣里面,贴着胸口。小白的爪子——那些针脚——贴着他的皮肤,痒痒的,热热的。

“合适吗?”小白问。

许赋安点头。“合适。”

小白看着他的胸口,看着那件灰色背心在他领口里面露出一小截边缘。他伸出手,用爪背蹭了蹭那片边缘。蹭了一下,又蹭了一下。他的爪背上的毛蹭在许赋安的皮肤上,软软的。

“安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穿了我织的背心,我去了城里,你的心口也是暖的。”

许赋安看着小白。小白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,里面有一个他很熟悉的东西。小时候在福利院,他蹲在梧桐树下,给小白递包子的时候,小白眼睛里就是这个东西。不是笑,不是哭,是“你还在”。你还在,我就还有力气。你还在,我就还能等。你还在,我就没白走那些路。

“小白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走了以后,我每天穿。”

小白嘴角翘了一下。“每天?”

“每天。下雨穿,天晴穿。冬天穿,夏天——”

“夏天别穿。热。”

许赋安笑了。“夏天也穿。开着空调穿。”

小白没说话。他把许赋安的领口翻出来,把那片灰色背心的边缘塞进去,不让它露在外面。然后退后一点,看了看,又把领口翻出来了。

“露着好看。”小白说。

许赋安低头看着自己领口那片灰色。灰色在锁骨下面,像一小片云。他把那片云贴在皮肤上,让那片云记住他的体温。等小白去了城里,那片云会替他告诉小白,你的心口是暖的,我的心口也是暖的。

晚上,两人躺在棚子里。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很亮,很圆。小白侧着身,面朝许赋安。许赋安也侧着身,面朝他。小白的尾巴搭在许赋安腿上,许赋安的手指在小白的尾巴上慢慢划着。尾巴上的毛又短又密,指腹蹭过去,沙沙沙。

“安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有一个月。”

许赋安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
小白没说话。他把许赋安的手从自己尾巴上拉过来,贴在自己脸上。爪垫贴着许赋安的手背,温热的。他的鼻翼翕动着,在许赋安的手背上闻了闻。

“你的味道。”

许赋安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小白把鼻子贴在掌心里,更深地闻了一下。他的鼻尖湿湿的,凉凉的,在许赋安的掌心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圈。

“记下来了。”小白说。

许赋安看着自己的掌心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但小白说记下来了。记在他的鼻子里,记在他的脑海里,记在心跳里的某一个角落里。他把自己的手从小白脸上拿开,把小白的手拉过来,贴在自己脸上。他也闻了闻。爪子上的味道,蒜味、毛线味、药膏味、创可贴的胶味,还有小白的味道。他也记下来了。闻一下不够,又闻了一下。记两遍。怕忘了。

两人在月光下闻着彼此的手,把对方的气味吸进肺里,存起来。等分开了,再呼出来。呼出来的不是空气,是记忆。记忆是咸的,像眼泪。他们今天没有流泪,但记忆已经咸了。因为他们在数。数日子,数针脚,数硬币叮叮叮的响声。数“还有一个月”——三十天,七百二十个小时,四万三千二百分钟。每一分钟都在走。每一分钟都在减少。他们躺在一起,手扣着手,听时间走过的声音。时间走过小白的心跳,咚。时间走过许赋安的心跳,咚。两道声音错开,又合上,错开,又合上。像针脚,一针一针,把两个人缝在一起。

“安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会给我写信吗?”

“会。”

“多久写一封?”

“每天。”

小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每天太多。你还要写卷子。”

“那每周。”

“每周也……”

“每周一封。周日写,周一寄。你周三收到。周三晚上你从食堂回到宿舍,看到我的信躺在桌上。你拆开,读一遍。读完了,放在枕头底下。睡不着的时候拿出来,再读一遍。读到困了,把信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你在信里摸到我织的背心的针脚,我在信里闻到你剥蒜的味道。我们离得很远,但信离得很近。信在中间,替我们握手,替我们拥抱,替我们把脸埋进对方的掌心里。”

小白没说话。他把许赋安的手拉到自己胸口,按在那里。让许赋安感觉他的心。跳。不是在说话,是在说:我听到了。我听到了。我听到了。你的信还没写,我已经听到了。那些字还没落在纸上,我已经看到了。你写:小白,今天食堂吃了什么?我回:红烧肉。你写:好吃吗?我回:没有你做的好吃。你写:我周末去看你。我回:好。你写:等我。我回:等。这些字还没写,但已经在了。在他们每一次对视里,在每一个“嗯”里,在每一次手指扣紧的力度里。他们把信写在了彼此的手心里,用汗,用体温,用那些说不出口的、怕说出来就会碎掉的东西。那些东西比纸厚,比墨浓,比邮票贵。买不到。只能用时间换。他们用八岁换了一次离别,用十二年换了一次重逢,用现在换未来。值吗?小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许赋安的手还在他手心里。还有三十天。七百二十个小时。四万三千二百分钟。每一分钟他都用手心量过了。

“安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不想走。”

许赋安把小白的手握紧了。小白把许赋安的手也握紧了。两只手在被子下面,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,扣在一起。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在数。

数到最后一天。

(第四卷 完)

已读完:第75章 针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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