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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我长大来接你第79章 灯管的声音
112 段

第79章 灯管的声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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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巷子里回来之后,小白变了。

不是那种突然的、剧烈的变,是那种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变,像墙壁上的水渍,今天一小块,明天又大一圈。许赋安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变化,是在那个周五的晚上。他们从档案管理中心回来,小白送他到校门口,两人站在铁灰色的大门下,风吹得宣传栏咣当响。小白把爪子从口袋里伸出来,握了握许赋安的手指,松开。

“你回去小心。”小白说。

许赋安点头。他走了几步,回头,小白还站在那里,尾巴垂在地上,尾尖没有像平时那样点着地面。他想起以前每次分别,小白的尾巴都会轻轻点地,一下一下,像是在数他走了几步。今天没有。今天那条尾巴一动不动,像一根被遗弃的绳子。

回到福利院后,许赋安给小白发消息。“到了。”小白回了一个“嗯”。只有一个字。没有“路上顺利吗”,没有“吃饭了吗”,没有“安子”。只有一个“嗯”。许赋安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,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

第二天晚上,他给小白打电话。响了很久才接。

“在干嘛?”许赋安问。

“躺着。”

“吃饭了吗?”

“吃了。”

“食堂?”

“嗯。”

每一个回答都短,像被剪刀剪过,齐齐的,不留毛边。许赋安握着手机,不知道该问什么了。他听着小白那边的呼吸声,很轻,很平,不像是在听电话,像是在忍什么。

“小白,你还好吗?”

“还好。”

两个字。许赋安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,看着棚子外面。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,一片一片,在月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。

“那天那个人,”许赋安说,“在巷子里堵我们的那个。他说的话,你别放在心上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许赋安以为信号断了。然后小白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“他说,我的编号在那里,我的出生日期不详,父母不详。这些不是我不认就不存在的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他说的对。”

许赋安的手指攥紧了手机。“他说的不对。”

“哪里不对?”

许赋安张了张嘴,想说很多,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出不来。他想起那天在巷子里,那个人伸手去抓小白的时候,小白往后缩的那一下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。他想起那个人说“你跑得了一次,跑不了永远”的时候,小白垂下去的耳朵。

“你是小白。”许赋安说,“不是T-07。”

小白没说话。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,像风吹过空瓶子。“安子,T-07也是我。”

许赋安愣住了。他从来没听小白这样说过。以前小白说“T-07是别人给你起的,不是你”,他会点头,会说“是”。现在他说“T-07也是我”。他把那个编号认下来了。

“小白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听我说。”

“我在听。”

“你是小白。是我给你起的名字。你在福利院叫这个名字,在餐馆叫这个名字,在学校叫这个名字。你的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小白,你的身份证上写的是小白,你每天接电话的时候,我叫的是小白。”

小白没说话。

“T-07是实验室给你起的名字。你没有选过它。你不用认它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久到许赋安以为小白不会再说话了。然后他听到了小白的声音,很轻,带着一丝他从没听过的疲惫。

“安子,我没有选过小白。是你选的。”

许赋安握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他想反驳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小白说的是事实。小白没有选过自己的名字。他所有的名字都是别人给的——T-07是实验室给的,小白是许赋安给的。他从来没有自己选过。

“但是——”许赋安的声音卡住了。

“但是我喜欢。”小白说,“你起的这个名字,我喜欢。我只是——不知道我能不能一直是它。”

许赋安闭上眼睛。他听到小白那边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。他想起小白在梧桐树下第一次听到“小白”这两个字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,像尝到了一颗从来没吃过的糖。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挂了电话之后,许赋安躺在棚子里,盯着棚顶。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一道一道的。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,摸到了那个布袋子,里面有那枚五毛钱硬币。他把袋子攥在手心里,硬币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。

他开始数日子。距离下周五还有六天。

小白的情况在那几天里一天比一天差。不是身体上的,是别的什么。许赋安从电话里听出来的。以前小白打电话会问“你吃饭了吗”“今天吃什么了”“卷子写完了吗”。现在他不太问了。他接电话,回答,但不再主动说起什么。他的声音越来越平,像一条被拉直的线,没有起伏,没有波纹。

周三晚上,许赋安给他打电话,响了七声才接。

“在干嘛?”许赋安问。

“躺着。”

“灯关了吗?”

“关了。”

“能睡着吗?”

小白没回答。许赋安听到他那边的呼吸声,很浅,很快。他想起小白以前睡觉的时候,呼吸是沉的,慢的,像潮水。现在不是了。

“安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宿舍的灯管坏了。”

许赋安愣了一下。“什么灯管?”

“天花板的。关灯之后还会闪。一闪一闪的。”

“跟宿管说了吗?”

“说了。她说下周才能修。”

许赋安没说话。他想起小白梦里的灯管,白色的,嗡嗡响的,一闪一闪的。现在的灯管和梦里的灯管重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边是梦,哪边是醒。

“你把脸转过去,不要看它。”许赋安说。

“转了。它在墙上也有光。”

许赋安把手机贴在耳朵上,听到小白那边的呼吸声,很快。他想起自己在福利院失眠的时候,小白还在。那时候小白睡在他旁边,尾巴搭在他腿上,毛茸茸的,沉甸甸的。他睡不着的时候就把手放在那条尾巴上,感受它的温度,感受它的心跳。那条尾巴会在他手里慢慢放松,尾尖轻轻点着他的小腿,像是在说:我在,我在,我在。现在小白一个人在那间宿舍里,天花板上的灯管一闪一闪的,他不能把自己的尾巴放在自己的手心里。

“小白,你把围巾拿出来。”

“围巾?”

“我织的那条。压在枕头底下的那个。”

许赋安听到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,是爪子翻动枕头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小白说:“拿出来了。”

“盖在脸上。不要盖住鼻子,盖住眼睛。”

许赋安等着。他听到小白那边的呼吸声,比刚才慢了一点,但还是快的。

“看到了什么?”许赋安问。

“黑色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小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毛线的味道。”

许赋安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,把自己的手塞进口袋里,攥着那枚五毛钱硬币。“毛线是什么味道?”

“你说过。是你的味道。”

许赋安笑了,笑着笑着,眼睛湿了。他把那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。

“安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下周你来的时候,帮我把灯管用黑胶带缠上。它就不闪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许赋安把那个“好”字咬得很清楚,每一个音节都稳稳地放在舌尖上。

周五,许赋安坐早班车去城里。他包里装着一卷黑胶带,在镇上的五金店买的,两块钱。他到学校的时候,小白在宿舍楼下等他。小白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,拉链拉到最上面,下巴埋在领口里。他的眼睛下面的青色比上周更深了,像有人用炭笔在那里画了两道。

许赋安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他把黑胶带从包里拿出来,在小白面前晃了晃。

“买了。”

小白看着那卷黑胶带,嘴角动了一下,但没有笑。

两人上楼。宿舍的门开着,里面还是只有小白一个人。三张空床,空桌子,空衣柜。许赋安搬了一把椅子,踩上去撕黑胶带。他把灯管缠了一圈又一圈,缠到不透光。小白蹲在下面看着,看着他仰着头缠胶带的样子,看着他手指在灯管上绕来绕去。

“好了。”许赋安从椅子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。他抬头看着那根被缠得黑漆漆的灯管。“晚上不会闪了。”

小白没说话。他把椅子搬回原处,蹲下来,把许赋安的手拉过来,贴在自己脸上。许赋安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,那里的毛软软的,但底下的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。他瘦了。不是那种一天两天的瘦,是连续的,累积的,每一夜失眠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,一点一点地削,一点一点地磨。

“安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几天,我每天晚上都在想——你是真的吗?”

许赋安愣了一下。

“你是真的吗?梧桐树是真的吗?棚子是真的吗?”他把许赋安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用爪尖在掌心里划了一下。不重,但有点疼。“你是真的吗?”

许赋安把他的爪子握住,握得很紧。“我明天还来。下周五还来。下下周五还来。一直来。”

小白把头靠在许赋安的肩膀上。许赋安搂住他,搂着他的背。他的手从那层厚厚的白毛上滑过去,从肩胛滑到腰。小白的肌肉比以前硬了,不是因为锻炼,是因为绷得太紧太久了。

中午,小白带许赋安去学校门口的面馆吃牛肉面。面馆很小,只有四张桌子,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。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,系着一条油渍渍的围裙,看到小白进来,笑了笑。“老样子?”小白点头。

两碗牛肉面端上来,汤很烫,面上浮着几片薄薄的牛肉和一把香菜。小白端起碗喝了一口汤,烫得舌尖缩了一下,但没吐出来。他含着那口汤,慢慢咽下去。

“好吃吗?”许赋安问。

小白点头。他把碗里的牛肉夹出来,一片一片放在许赋安的碗里。许赋安看着那几片薄薄的牛肉,又看看小白。小白已经低下头吃面了。

“你怎么不吃肉?”许赋安问。

“你吃。”

“你自己吃。”

小白摇头。“你瘦了。”

许赋安看着他的侧脸。他低着头,筷子在碗里搅着面,搅了很久,没有往嘴里送。那几片牛肉在许赋安碗里慢慢凉了,油凝在表面,白花花的。许赋安把那几片牛肉夹起来,放回小白碗里。

“你吃。你比我瘦得多。”

小白看着碗里的肉,看了一会儿,夹起来吃了。

下午,许赋安要走了。小白送他到校门口,两人站在铁灰色的大门下。风很大,把校门口的宣传栏吹得咣当响。许赋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灰色的布袋子,塞进小白手心里。

“这个还给你。睡不着的时候摸一下。”

小白看着手里的袋子,没有打开。他把袋子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硬币的边缘硌着他的爪垫。许赋安伸手把小白垂在额前的一缕毛拨到一边,手指蹭过他的额头,痒痒的。

“下周五,我再来。”

小白点头。

许赋安转身走了,这次没有回头。校门口的铁灰色大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,咣当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。小白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个布袋子,看着许赋安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他把袋子贴在胸口,硬币的边缘硌着那里的毛。

他转身上楼,回到宿舍。灯管被黑胶带缠得严严实实,不透一丝光。他盯着那根黑漆漆的灯管看了很久,然后把布袋子放在枕头底下,和那条围巾放在一起。围巾是许赋安织的,歪歪扭扭的,针脚松紧不一。他把脸埋进围巾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不是许赋安的气味。是洗衣粉和铁架子的味道,还有那卷黑胶带的橡胶味。他把它叠好,压回枕头底下,闭上眼睛。黑暗里没有一闪一闪的光,但灯管的嗡嗡声还在。不是从头顶传来的,是从记忆里传来的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被子里很暗,很闷,他的呼吸在里面回荡,热热的,湿湿的。他把爪子从被子里伸出来,摸到了枕头上那个布袋子,攥在手心里。硬币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,他数着那些锯齿,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。一下一下地数,数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,手松了,袋子从爪子里滑出去,滑到枕头和墙壁的缝隙里,卡住了。

他太累了,累到不想去捡。

ps:这一卷会很虐,不要给我寄刀片。

已读完:第79章 灯管的声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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