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的手停在空中。他的手指粗短,指甲修得很整齐,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钢笔,笔帽没盖,墨蓝色的笔尖在雨雾里泛着冷光。他低头看着许赋安,许赋安也看着他。两人之间只隔着半臂的距离。许赋安能看清他下巴上那颗痣上长着一根细长的黑毛,能看清他衬衫领口被雨水打湿后贴在皮肤上的颜色——灰白的,和天一个颜色。
“小孩,别冲动。”那人把钢笔插进胸前的口袋里,声音不大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“我们只是请T-07回去配合调查。不是逮捕,不是拘留。问几句话就放回来了。”
许赋安没有让开。他的后背贴着小白的胸口,能感觉到小白的心跳,很快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扑腾翅膀。小白的爪子攥着他的衣服,攥得很紧,指甲隔着卫衣陷进他的皮肤里。有一点疼,但他没有动。
“他叫小白。”许赋安说。
那人看了他一眼。“什么?”
“他叫小白。不叫T-07。”
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。他摇了摇头,绕过许赋安,伸手去抓小白的胳膊。动作不重,但很快。许赋安来不及反应,那道伸出的手臂已经越过他的肩膀,直奔小白的面门。他的手指刚要触到小白的卫衣袖子,小白猛地往旁边一闪,那人的手抓空了。他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一只白虎兽人会有这样的反应速度。他重新打量小白,这一次看得更慢,更仔细。他的目光从卫衣的领口移到锁骨下面那片白色的毛,从那片毛移到小白的眼睛。小白的眼睛在昏暗的巷子里亮得像两盏灯,里面装着恐惧,但那恐惧还没有压过另一件东西——那东西是什么,那人看不出来。他只是皱了皱眉头,把伸出去的手插回口袋里。
“你们这样跑,解决不了问题。”他说,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。“档案已经公开了,你的身份信息需要重新核实。这是规定。你配合我们,走个流程,很快就完了。”
他的身后,那几个人已经堵住了巷口。他们穿着一样的深色夹克,站在雨里,一动不动,像几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。雨丝从他们的帽檐上滴下来,滴在肩膀上,滴在鞋尖上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。
许赋安把小白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掰开,握在手心里。小白的爪子凉凉的,指甲缝里嵌着从程厉办公室里带出来的灰尘,灰白色的,细得像面粉。他把那只爪子贴在自己胸口,隔着湿透的毛衣,隔着小白织的背心,心跳从小白的爪垫传过去,一下,一下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许赋安问那个人。
那人看着他。
“他的心在跳。”
那人没说话。
“他从实验室里被救出来的时候,心跳是正常的。他在福利院等了六年,心跳是正常的。他到我身边来的时候,心跳是正常的。你们那个档案,念的那些字,镇静剂、电击、隔离——他都活过来了。他站在这里,心跳是正常的。你们还想从他身上拿走什么?”
那人把目光移开了。他看着巷子尽头的那堵墙,墙上的铁丝网在雨里闪着暗灰色的光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,表盘上积了几滴雨水,他用拇指擦掉了。他的拇指在表盘上停了一下,然后把手放下来,插进裤兜里。
“T-07。”他叫了一声。不是“小白”,不是“孩子”。是T-07。两个字母加一个数字。
小白把许赋安的手握紧了。那根微不可见的绷紧的绳索,从声音发出的地方一直延伸到他耳廓柔软的绒毛上。他没有应。
“今天你可以走。”那人说,语气忽然变了,不再有刚才那种软下来的温度,变回了他刚出现时的强硬,甚至比那时更强硬。“但你得知道,这件事没完。档案在那里,你的编号在那里,你的出生日期不详,父母不详,这些不是你不认就不存在的。”他看着小白,目光笔直,像一根被拉直的钢丝。“你跑得了一次,跑不了永远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皮鞋踩在水洼里,啪嗒啪嗒,声音越来越远。那几个人也跟着他走了,巷口空了。湿漉漉的地面上留下一片杂乱的脚印。
小白握着许赋安的手还贴在他胸口,没有松开。许赋安也没有催他。两人站在巷子里,背靠那堵爬满青苔的墙,谁也没动。巷子很窄,两侧的墙壁向外渗着水,滴在他们身上,滴在他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睫毛上。许赋安眨了一下眼,睫毛上的水滴顺着脸颊滑下来,凉凉的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安子。”小白叫他。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,我的心在跳。”
许赋安点头。
“你听到了?”
许赋安把小白的手从自己胸口拿开,放在小白的胸口。掌心贴着一片毛茸茸的温暖,底下的心跳穿过那层厚厚的毛,传进他的掌心里。一下,一下。不像刚才那么快了,慢下来了一些。
“听到了。”许赋安说。
“还在跳。”
“还在跳。”
小白低下头,看着许赋安贴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。那只手比他的小一圈,手指比他细,指甲比他短。那只手的皮肤上有墨水印,蓝黑色的,一团一团的,是写卷子时蹭上去的。他伸出爪子,用爪背轻轻碰了碰那些墨水印,碰了一下,又碰了一下。
他们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。天还是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,但光比刚才亮了一些。街道上的积水映着天空,灰白色的,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。许赋安走在小白左边,牵着小白的手。小白走在许赋安右边,爪子上沾着墙上的青苔,绿绿的,黏黏的,蹭在许赋安的手心里。
“你手上沾了东西。”小白说。
“嗯。”
“脏了。”
“不脏。”
小白没说话。他用另一只爪子的爪背在许赋安手心里蹭了一下,把那些青苔蹭掉了一些。蹭不干净,留下淡淡的绿色的印子。
两人回到学校的时候,已经过了午饭时间。小白带许赋安去食堂,食堂里人很少,只有几桌学生在吃面。小白去窗口打了两份饭,端回来,放在许赋安面前。
“吃。”小白说。
许赋安拿起筷子,扒了一口米饭。凉的。菜是白菜炒肉片,肉片没几片,白菜炒得太久了,软塌塌的,没有嚼劲。但他吃完了。小白也吃完了。他把餐盘送回回收处,走过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“食堂阿姨多给的。”他把汤放在许赋安面前。汤是紫菜蛋花汤,紫菜放多了,蛋花碎碎的,沉在碗底。许赋安端起来喝了一口,咸的,比平日咸了不少,但烫。他慢慢喝着,把一碗都喝完了。
下午,许赋安要走了。小白送他到校门口,门卫老大爷在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,收音机里播着评书,声音沙沙的。两人站在铁灰色的大门下面,风吹过来,把校门口的宣传栏吹得咣当咣当响。
“下周五,你还来吗?”小白问。
许赋安看着他。他的眼睛下面那道青色比早上更深了,像是用炭笔画上去的。
“来。”
小白把爪子伸进口袋里,掏出一个东西,塞进许赋安手里。是那个灰色的布袋子,收口的毛线绳打了两个结,一个在左边,一个在右边,对称的。袋子鼓鼓的,里面装着那枚五毛钱硬币。
“你留着。”小白说,“想我的时候就摸一下。”
许赋安把袋子攥在手心里。硬币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,五个锯齿一个不少,一下一下地印在上面。
“你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小白又说。
许赋安点头。
“晚上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“每天打。”
“好。”
小白看着他,嘴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他伸出手,把许赋安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一边,爪垫蹭过许赋安的额头,痒痒的,凉凉的。
“头发又长了。”小白说。
“等你回来剪。”
小白把手缩回去了。许赋安把布袋子塞进口袋里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。小白还站在门口,爪子插在口袋里,尾巴垂在地上,尾尖轻轻点着地面。他冲许赋安挥了挥爪子。许赋安也挥了挥手。他转回头继续走,走了十几步又回头。小白还站在那里。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能看到他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亮的,像两盏没有关的灯。
许赋安转回头,走了。这次他没再回头。校门口的铁灰色大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,沉闷的咣当声响了很久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什么。
回到福利院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梧桐树的叶子落了更多,地上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响。许赋安蹲在棚子门口,把布袋子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袋子被他的体温捂得热热的,毛线绳的结系得很紧,他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。他把里面的硬币倒在掌心里。兰花朝上,花瓣的纹路已经被磨得很浅了,只剩下一圈淡淡的轮廓。他把硬币翻过来,另一面是国徽,星星还能看清。他盯着那枚硬币盯了很久,把它装回袋子里,把绳口系紧,放在枕头旁边。
晚上,小白打来视频电话。屏幕里,他蹲在床上,背后是那面空白的墙壁。他的头发湿湿的,像是刚洗过澡。许赋安看着屏幕里他滴着水的发梢,看着水珠从他的耳廓边缘滚下来,滴在那件深蓝色卫衣的肩膀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。
“你洗澡了?”许赋安问。
“嗯。”
“水热不热?”
“热。”
许赋安看着他的脸,他的眼睛下面那道青色还在,比下午淡了一点,但没有消。他看着许赋安的时候,嘴角有一点弧度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周五你来了,我们去吃面条。学校门口有一家面馆,牛肉面很好吃。”
许赋安笑了。“好。”
小白把手机贴在枕头旁边,镜头对着枕头。许赋安看到那截灰色的毛线边角从枕头底下露出来——是他织的那条围巾。他伸出手去碰了碰屏幕,屏幕上亮起一道光,落在那截灰色的毛线上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摸到围巾了。”
许赋安把手指按在屏幕上,按在那截灰色的毛线上。屏幕里,那道亮光贴在围巾上。
“摸到了。”他说。
小白没说话。他把枕头往镜头这边拉近了一些,让那截围巾离亮光更近。两人隔着屏幕,一个按着,一个拉着,谁也没动。屏幕的光从许赋安的指尖漏过去,落在小白织的围巾上,把那片灰色照得发白。
电话挂断之后,许赋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他看着棚子外面,天已经黑了,梧桐树的枝丫在黑夜里像一道道干裂的伤口。他伸出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袋子,攥在手心里。硬币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,五个锯齿一下一下地印在上面。他闭着眼睛,一下一下地数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。
还有七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