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赋安接到小白电话的那个晚上,棚子外面的风很大。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,已经落了大半,剩下的那些在枝头摇摇欲坠,像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手。
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——小白。他接起来的时候还在铺干草,一只手举着手机,另一只手把那些被压扁的草抖松。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
“小白?”
还是没声音。许赋安停下手里的事,听到了呼吸声,很轻,但节奏不对。太快了。一下一下,像在忍着什么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沉默了很久,久到许赋安以为信号断了。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,通话还在继续,秒数一下一下地跳。他把手机贴回耳边。
“安子。”小白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哑,像砂纸磨过木板。“我收到一封信。”
“什么信?”
“档案管理中心的。”小白顿了一下,“说我的实验档案被公开了,要去核实身份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像在自言自语。“他们叫我T-07。”
许赋安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了。T-07。他听过这个编号,很久以前,在福利院的梧桐树下,小白第一次开口的时候说的就是这三个符号。那时候小白还是一个瘦小的白虎幼崽,缩在树根旁边,眼睛空空的。他以为这个名字已经被“小白”盖住了,盖了很多年,盖得很严实。
“他们说——”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,很轻,但许赋安听得很清楚,像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“他们说我的出生日期不详,父母不详。”
许赋安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。手指有点僵,不是冷的,棚子里的干草堆很厚,被褥也是暖的。但手指就是僵。他蹲在那里,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被自己攥得发白。
“你什么时候收到的?”他问。
“今天。”
“你看了吗?”
小白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嗯”。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安子,上面还写了——第17天,镇静剂。第23天,电击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“第31天,隔离。”
许赋安蹲不住了,他站起来,又在棚子里转了一圈,蹲下去,又站起来。最后他蹲在棚子门口,把头抵在门框上。木头的门框凉凉的,粗糙的,有雨水浸过的霉味。
“小白,你听我说。”
“我在听。”
“那些是过去的事。”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
“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。”
小白还是没说话。许赋安听到他的呼吸声,还是那么快,一下一下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小白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。“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。”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可是那个程厉在电话那头念出来的时候,你都能够想起来。针扎进去的疼,笼子里的冷,灯管嗡嗡响的声音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东西,一下一下,敲了七天。”
许赋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程厉。
“程厉是谁?”
“档案管理中心的人。他打电话给我,念了那些记录。”小白的声音断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“他说‘T-07,×年×月×日转入本实验室’。他说‘生命体征正常’。他说‘出生日期不详,父母不详’。”他吸了一口气,“他说这些的时候,就像在念菜单。”
许赋安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小白在福利院第一次喝热水时的样子——那时候是冬天,他打了热水回棚子,小白把手伸进盆里。热水漫过他的手腕,他嘶了一声,眯起眼睛。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,水珠溅了一地。他以为小白只是怕烫。其实不是,小白是在疼。那种疼不只在皮肤上,在骨头里,在那些被针扎过的每一个地方,被关在笼子里的每一天,被电击过的每一次抽搐。那些东西从来不会完全消失。它们只是等着——等着被翻开。
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“他叫你T-07?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小白。”小白没说话。
“你不是T-07。”许赋安说,“你是小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白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给你起的名字。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许赋安深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他看着棚子外面,月亮被云遮住了,梧桐树的枝丫在黑夜里伸向天空,像一道道干裂的伤口。
“你什么时候去?”
“下周五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小白没说话。许赋安等着。过了很久,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“嗯”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。
挂了电话,许赋安蹲在棚子门口,手机攥在手里,屏幕还亮着。他盯着小白的名字,盯了很久。通话时长停在二十三分钟。他没有删,就让它留在那里。他翻了一下和小白的聊天记录,往上翻,翻过那些“到了吗”“吃了”“不累”“嗯”。
他翻到九月一号那条——“安子,我到学校了。宿舍楼有点旧。”又翻到九月三号那条——“今天食堂的菜好咸。”又翻到九月十号那条——“安子,我想你了。这条是半夜发的,他早上才看到,回了一句‘我也想你’。他一条一条往回翻,翻到八月三十一号、八月三十号,翻到小白走的那天,翻到他站在检票口回头的那一眼。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。风吹过来,梧桐树的枝丫轻轻摇着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他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亮了,还停在聊天界面。他打了几个字,删掉了,又打,又删掉了。最后他发了一条:“周五几点?”
过了几分钟,手机震了。“九点。在中心门口等。”
许赋安回:“好。”
他看着屏幕上那个“好”字,那个字很小,孤零零地站在输入框的外面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躺下来,把小白织的背心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叠好放在胸口。背心是灰色的,毛茸茸的,温热的。他把手心贴在背心上,掌心贴着自己心跳的地方。一下,一下。不是他的心跳。是背心记得的心跳。小白织这件背心的时候,每织一针就在心里数一下——一针,一下心跳。这件背心上有几万针,就有几万下心跳。他把这几万下心跳贴在胸口,闭着眼睛。
这些心跳在告诉他:我在。我还在这里。
周五,阴天。许赋安坐早班车去城里,到车站的时候八点四十。他在出站口站了一会儿,小白还没到。街上人不多,风很大,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下巴。
八点五十,小白从公交车上下来。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,拉链拉到最上面,下巴埋在领口里。他的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围巾——许赋安织的那条,歪歪扭扭的。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,昨晚没睡好。
许赋安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他伸手把小白垂在额前的一缕毛拨到一边,爪垫蹭过他的额头,痒痒的,凉凉的。
“走吧。”
档案管理中心在城东的一条老街上,灰色的楼,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。门是铁的,漆面起了皮。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——“××市兽人事务档案管理中心”。许赋安按了门铃,门开了。
开门的人四十来岁,瘦脸,高颧骨,深眼窝,戴着金丝眼镜。他的目光从许赋安身上扫过,落到小白身上,停了一下。
“T-07?”
小白的爪子在许赋安手心里猛地握紧了。
“我是程厉。”那人说。
走廊很长,尽头有一扇窗户,窗户开着,风从外面灌进来。程厉走在最前面,步伐不快不慢,胶鞋底踩在地砖上没有任何声响。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,门上贴着编号,白底红字。尽头第三个房间,门口贴着一张纸,写着“问询室”。
房间不大,一张铁皮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铁皮柜子。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袋子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着“T-07”。
“坐吧。”程厉指了指桌前的那两把椅子。
小白没动,许赋安也没动。程厉先坐下了,把桌上的档案袋拿起来,解开棉线,抽出里面的文件。纸是淡黄色的,边缘发脆,有的地方已经起毛了。他把文件在桌上摊开,一页挨着一页。
“T-07,小白,对吧?”
小白没说话。
“坐吧。”程厉又说了一遍。
许赋安拉着小白走到椅子前,小白坐下了,许赋安站在他旁边。
程厉低下头,翻开文件的第一页。
“T-07,×年×月×日转入本实验室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像在念一份说明书。小白听到这个日期,身体微微绷紧了。
“转入时体重四点三公斤,身长四十一厘米。生命体征正常。”
程厉抬起头看着小白。“这些数据,你知道吗?”
小白摇头。
“转入原因:从上游实验室接收。上游实验室的名称,文件上没有记录。”他又低下头念,“出生日期:不详。父母:不详。”
不详。这两个字他念了两遍。
许赋安把手放在小白的肩膀上。小白的肩膀很硬,绷得像一块石头。他的爪子攥着膝盖,指节发白。
程厉翻了一页。
“实验记录。”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,一行一行往下指。“第17天,镇静剂。第23天,电击。第31天,隔离。”他念到这里,停了一下,抬头看着小白。“第31天到第38天,隔离。单独笼子,不见光,不与其他个体接触。这个你记得吗?”
小白没说话。他把许赋安的手从肩膀上拉下来,握在爪子里,攥得很紧。指甲隔着许赋安的皮肉,有一点疼。许赋安没挣开。
程厉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他把那些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最后一页,合上,放回档案袋里。
“今天只是初步核实。你的身份信息需要确认,档案里的记录需要你签字。还有一些资料需要你补充——比如你的名字。‘小白’这个名字,是你自己填的。但我们的档案里,你的编号还是T-07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希望我们怎么称呼你?”
小白没说话。他把许赋安的手从自己手里拿起来,贴在自己脸上。许赋安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,那里的毛软软的,但底下的肌肉绷得很紧。
“小白。”小白说。
程厉点头。他拿起笔,在档案袋的封面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白”。然后把袋子放进铁皮柜子里,关上柜门。铁皮发出沉闷的碰撞声,小白的手指在许赋安掌心里猛地蜷了一下。
“可以了。”程厉站起来。“下周五,再来一次。需要补充一些材料。”
走出大门的时候,下雨了。不是大雨,细细密密的,落在脸上凉凉的,痒痒的。许赋安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小白的头上。外套的袖子垂下来,搭在小白的耳朵两边,像两片耷拉下来的耳朵。
小白蹲在门口的台阶上,许赋安蹲在他旁边。雨越下越密,落在许赋安的毛衣上,湿一片。他伸出手把小白头上歪了的外套扶正,把他的两只耳朵都盖住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程厉刚才念的那些。”小白的声音很轻,“他不念的时候,我已经忘了。现在又想起来了。”
许赋安看着小白。他的眼睛盯着地上的雨水,雨水汇成一小股溪流,顺着台阶往下淌。
“想起来也没关系。”许赋安说,“我在。”
小白把脸埋进许赋安的肩窝里。他的鼻尖抵着许赋安的锁骨,湿湿的,凉凉的。他的睫毛扫过许赋安的脖子,痒痒的。许赋安把他搂紧了。雨还在下,比刚才小了一些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周五,你还来吗?”
许赋安把脸贴在小白的头顶上,那里被雨水打湿了,毛一缕一缕的,贴在头皮上。“来。”
小白把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,扣住了许赋安的手。两人蹲在门口的台阶上,雨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,顺着毛的纹路往下淌。小白用爪背把那滴雨水蹭掉了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,那些是过去的事。”
许赋安点头。
“过去的事,真的能过去吗?”
雨停了。天边露出一小块灰白色的光,照着湿漉漉的街道,照着灰色的老楼,照着门口紧紧挨在一起的两道身影。许赋安把小白从台阶上拉起来,把他的爪子塞进自己口袋里。口袋里放着那枚五毛钱硬币,是小白留给他的,每天攥在手心里,兰花已经被磨得快看不见了。
“能。”许赋安说,“我陪你一起过。”
他拉着小白走下台阶,往车站的方向走。小白走在许赋安左边,尾巴垂在地上,尾尖拖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,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。
他们的路被堵住了。
巷口涌出几个人影。穿着深色夹克,步伐很快,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。为首的那个人径直走向程厉,伸手挡在他面前,声音很低,但很沉,像一口被敲响的钟。
“程主任,这些记录你不能带走。”
程厉握紧了手里的档案袋:“我是按规定办事。档案已经公开了,当事人已经核实过了。”
那人摇了摇头。他的脸藏在帽檐的阴影下,看不清五官,但声音里的强硬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。“按规定,这批档案属于封存范围。你擅自调阅,已经违规了。现在请你交出档案袋,配合我们回去做一份说明。”
程厉退了一步,背靠在墙上。他的眼镜歪了,没有扶。他看着小白,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于挤出声音来:“你们快走。”
许赋安没有犹豫。他拉着小白转身,朝巷子的另一头跑去。小白的爪子在地上打滑,他半拖半拽地把小白扯起来,跑过湿漉漉的街道,跑过积水的坑洼,跑过路边被风吹倒的自行车。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——不止一个人,好几个人的。
“这里!”许赋安拽着小白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很窄,只够一人通过,墙壁上的空调外机滴着水,滴在他们的头上、肩膀上、脸上。小白跑在他后面,爪子踩在湿滑的地面上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
跑到巷子尽头,是一堵墙。
许赋安停下来,喘着气,墙比他高出一个头,顶上拉着铁丝网。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,光滑的砖墙上长了一层青苔。他回头,巷口的人影已经堵住了来路。为首的那人摘下帽子,露出一张方脸,浓眉,厚唇,下巴上有颗痣。
“T-07,”他看着小白,“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小白站在许赋安身后,爪子攥着许赋安的衣服,攥得指节发白。许赋安握住了他的爪子。
那人看了看许赋安,又看了看小白交握的手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“别怕,只是问几句话。”他抬脚朝小白走过来。皮鞋踩在水洼里,啪嗒,啪嗒。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近。
许赋安挡在小白面前。那人停下来了,低头看着他,他的脸挡住了背后的光,阴影落在许赋安脸上。
“让开。”那人说。
许赋安没动。
那人的手抬起来了,伸向小白。小白往后缩了缩,背抵着湿冷的墙,再也退不了半分。
“我说——”许赋安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“他哪儿都不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