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完那份文件之后,小白开始怕了。不是怕电击,不是怕饿,是怕自己真的会忘记。
他蹲在墙角,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翻来覆去地看着掌心。掌纹还在,弯弯曲曲的,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。他把食指按在掌心的那条线上,从生命线划到感情线。许赋安说这条线叫舍不得。他现在摸不到了。不是线没了,是他的指尖麻了,电击把神经烧坏了,指腹的触觉一天比一天钝。他摸自己的脸,像摸别人的。他摸墙上的刻痕,像摸空气。他摸不到舍不得了。他怕有一天,许赋安站在他面前,他伸手去摸,也摸不到了。
他把自己缩成一团,把右手塞进腋下,用体温捂着。他想起许赋安教他揉手指,一节一节地揉,从指尖揉到指根,再从指根揉回指尖。那时候他的手还好好的,指甲是完整的,爪垫是柔软的,许赋安握着他的手说“好酷”。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掰直,用左手拇指按着右手的指节,一下一下地按。疼。那些被电击过的关节在抗议,但他没有停。他按到手指发热,按到那些僵硬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,像生锈的门轴被人强行推开。
门开了。不是那扇铁门,是里面的那扇。送饭的人把餐盘放在门口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走了。餐盘里是一碗粥,半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粥是凉的,馒头是硬的。他把餐盘拉过来,用手指摸了摸馒头的表面。硬的,扎手。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,嚼了很久,咽不下去。不是馒头硬,是他的喉咙在拒绝。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,不是不饿,是一想到许赋安的腿,他的胃就缩成一团,什么东西都塞不进去。他强迫自己咽下去了。他要把自己活着带出去,活着才有机会握住许赋安的手,哪怕到时候他已经摸不到了。
鸿志门口,许赋安的腿越来越疼了。不是骨头疼,是骨头里面酸,酸到像有人在用一根很细很细的针从他的骨髓里往外挑。那道疤发痒,他忍不住去挠,挠到皮肤破了,血渗出来,把裤腿粘在伤口上。晚上脱裤子的时候,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,他咬着牙撕下来,疼得眼前发黑。他没有去医院。他怕自己走了,小白就出来了。
他每天蹲在鸿志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那扇铁门。门卫已经不管他了,有时候还给他倒一杯热水。热水是温的,他捧在手心里,暖手。手暖了,他就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那枚五毛钱硬币。硬币的边缘被磨得更光滑了,兰花彻底看不见了,只剩一圈淡淡的凸起。他把硬币贴在嘴唇上,冰凉。
小北每隔几天来看他一次,带饭,带棉袄,带药。许赋安不吃药,他说吃了犯困,犯困就不能等了。小北把药塞进他口袋里,说“你腿不要了”。许赋安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,裤腿遮住了那道疤,但遮不住那条腿的形状。它已经变形了,小腿比大腿细了一圈,肌肉萎缩了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那条腿使不上力,要把重心全部压在右腿上,一瘸一拐的。他不想让小白看到。他怕小白看到了会心疼。
第八十七天,下雪了。
许赋安蹲在台阶上,雪落在他肩膀上,落在他头发上,落在他冻得发红的鼻尖上。他没有动。他看着那扇铁门,铁门上积了薄薄一层雪,灰白色的,像一块没盖好的旧棉被。他把饭盒放在膝盖上,打开。包子已经凉了,油凝在表面,白花花的。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,咽不下去。他把包子放回去,盖上饭盒,放在台阶上,对着那扇铁门说“小白,下雪了”。门没开。他把那个包子和那盒已经凉透了的粥留在台阶上,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他的脚印在雪地上歪歪扭扭的,左脚的印子浅,右脚的印子深,一个深,一个浅,像两个走路节奏不一样的人在雪地上争执。
雪越下越大,他走了很久才走到公交站。公交车来了,他上去,坐在最后一排。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,他伸出食指,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。不是“小白”,是“安”。他写歪了,竖钩弯了,撇拖得太长。他想起小白写“安”字也是这样,歪歪扭扭的,像虫子。他把那个字擦掉了,玻璃上留下一道水痕,水痕很快又被雾气盖住了。
回到福利院,他蹲在棚子里,把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围在脖子上。围巾太短,只能围一圈半,遮不住下巴。他把下巴埋在领口里,像小白那样。他闭上眼睛,假装小白在旁边,尾巴搭在他腿上,毛茸茸的,沉甸甸的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旁边的干草。凉的,空的。他把手缩回来,放在自己腿上。他的腿在疼,疤在发痒。他没有挠,他把手按在那道疤上,用力按,按到疼盖过了痒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棚子外面。雪还在下,梧桐树的枝丫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。他想起小白在雪地里打滚的样子,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他用手背蹭了一下,又掉了。
鸿志里面,小白趴在墙角,用指甲在墙上刻字。他的指甲已经裂了好几道,每刻一笔,指甲就裂开一点,碎屑掉在地上,灰白色的,像雪花。他刻的不是“正”字了,他刻的是“安”。一个“安”字,五笔。他刻完了,用手指摸了摸笔画。深的,浅的,深的。那个“安”字被刻了很多遍,笔画重叠在一起,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。他把脸贴在墙上,额头抵着那个“安”字。墙是凉的,字是凉的,但他的额头是热的。他用体温把那几个笔画捂热了。他闭上眼睛。
“安子。”他叫了一声。没有人应。他又叫了一声。“安子。”还是没有人应。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弹了一下,撞到墙壁,又弹回来,变得更小,更弱,像一粒被风吹远的种子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个“安”字,用手指把那些裂开的指甲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,攥到碎片嵌进掌纹里。他没有松手。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,他不能把它们丢在这里。
第二天早上,小北来了。
他没有去找许赋安,他直接去了鸿志。不是探视,是从同学的表弟那里拿到了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——不是鸿志的地址,是鸿志后面的一条巷子。巷子尽头有一堵墙,墙上有一个小洞,是从里面凿开的,被一块铁皮挡着。小北蹲在巷子里,把那块铁皮轻轻掀开一角,往里看。他看到了一堵墙,墙上刻满了字。不是一个“安”,是几十个,几百个。大大小小的,深深浅浅的,有的刻得很用力,把墙皮都刻穿了,露出里面的红砖;有的刻得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像一群找不到家的鸟。小北把铁皮盖回去,蹲在巷子里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他没有哭,他哭了太多次,已经没有眼泪了。他把那张纸条揉成团,塞进口袋里,站起来,往福利院走。
他走到棚子门口,看到许赋安蹲在里面,正在揉腿。他把裤腿卷上去,露出那道从膝盖延伸到脚踝的疤。疤是粉红色的,凸起的,像一条蜈蚣趴在腿上。他用手指按着疤的边缘,一下一下地按,按到皮肤发白,又松开,又按。小北站在门口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安子哥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许赋安抬起头,把裤腿放下来。“怎么了?”
小北张了张嘴。他想说“我看到小白刻的字了”,想说“他在墙上刻了几百个安”,想说“他的指甲都裂了”。他什么都没说。他把那些话咽下去了,咽到胃里,胃疼得他弯下了腰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我妈让我给你带了饺子。”
他把饭盒放在干草上,转身走了。许赋安叫他,他没回头。他走出福利院,蹲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,把脸埋进手里。他的手指是凉的,脸上也是凉的。风很大,吹得他外套领子翻起来,一下一下打在他脸上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他怕自己有一天,会把那些话全说出来。他更怕自己永远不说。
与此同时,鸿志的办公室里,那个人把那份《自愿放弃声明》从档案袋里抽出来,放在桌上。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接通了,他说了一句:“准备好了。”那两个字,从一个叫许赋安的人开始,到一个叫T-07的人结束。准备让许赋安消失在这个消息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