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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我长大来接你第92章 石膏
28 段

第92章 石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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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赋安是被小北和门卫一起抬上救护车的。他的腿肿得比小腿还粗,皮肤被撑得发亮,像一只快要涨破的气球。他还在说“我不去”,小北没理他,把他按在担架上,用校服盖住他的脸。救护车呜呜响,他听到那个声音,想小白在里面是不是也听过这个声音。不是,小白听到的是电棍的滋滋声,是铁门关上的咔嗒声,是锁芯转动的沉闷声,不是救护车,没有人会叫救护车去救他。

急诊室的灯管也是嗡嗡响的,和小白屋子里那根一样。医生把他的裤腿剪开,露出那条腿。腿上有疤,有冻疮,有摔伤结痂的黑印,小腿比大腿细了一圈,像一根被拧干的毛巾。医生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喉咙里挤出一个叹气。许赋安知道那个叹气什么意思:你怎么才来。

石膏是凉的。刚打上去的时候,石膏粉和水混在一起,敷在腿上,凉凉的,湿湿的,像冬天把脚踩进雪地里。他盯着那块石膏,看它从灰白色慢慢变成白色,从湿变干,从软变硬。他想,小白的石膏有没有人给他打。小白的手烂了,指甲掉了,没有人给他包扎,没有人给他打石膏,没有人问他疼不疼。他把手按在石膏上,用力按,按到石膏硌着他的掌心。

小北交了费回来,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几盒药,和一张住院单。他把住院单递给许赋安,上面写着“左胫骨应力性骨折”。许赋安没看,他把住院单叠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口袋里,和那枚壹角硬币放在一起。

“安子哥,你住几天院,腿好了才能去接他。”许赋安点了头,不是同意,是听到了。他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裂缝,长的五条,短的两条。他数了一遍,手指跟着裂缝的方向在天花板上划,划到第五条的时候,手停下来了。他想起小白宿舍的墙壁上也有裂缝,长的七条,短的三条。比这里多。他想问问小白,多出来的那两条裂缝在哪。他闭上眼睛,把那两条裂缝想象出来,弯弯曲曲的,像两条干涸的河。他顺着河床走,走到尽头,门关着,他进不去。

住院的第一天晚上,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,放在枕头旁边。小北帮他带了好几本,数学、语文、英语,还有一本政治。他把政治翻开,第一页写着“商品的价值量”,他看了三行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他把书合上,放在枕头底下。他摸到了那枚壹角硬币,用指甲刮了一下,叮。他竖起耳朵听,怕吵到隔壁床的病人。隔壁床的病人打呼噜,没听到。他又刮了一下,叮。他把硬币攥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小白说他手上有他的味道,他闻不到。他把手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,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石膏的石灰味,石灰味呛得他打了个喷嚏。他把手放下。

第二天早上,护士来查房,把体温计塞进他腋下。她看到床头柜上的课本,翻了一下,放下。“你是高三的?”许赋安点头。“我儿子也高三,天天学到半夜。你这样还能学吗?”她把体温计抽出来,看了看,甩了甩。“三十七度二,没事。”她在本子上记了什么,走了。许赋安把那本政治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翻开,看到“商品的价值量”,他把那行字念了五遍,念完了,合上书。过了两秒,忘了。

中午小北来了,书包里装着饭盒和新的卷子。他把卷子放在床头柜上,把饭盒打开,小米粥,包子,煮鸡蛋。他把粥递给许赋安,许赋安喝了,把鸡蛋剥了壳,吃了。小北坐在床边,把书包抱在怀里,低着头,手指抠着书包带子。

“安子哥,林远律师说案子下周五开庭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像嘴里含着一块没咽下去的饭。

许赋安把粥碗放下。“开庭?开什么庭?”

小北抬起头,眼睛下面有青色,和他同款的青色。“鸿志的案子。林远律师代表小白起诉鸿志非法拘禁、虐待兽人,还告他们胁迫小白签那个放弃声明。法院受理了。下周五开庭,林远律师说小白会出庭作证。”他把这段话一口气说完了,像是背了很久。

许赋安听着那两个字——“出庭”。小白要出庭了,他以为小白会被直接放出来,原来还要开庭。还要站在法庭上,当着所有人的面,说那些事。说他的指甲是怎么掉的,说他是怎么被电的,说他是怎么被按着手在放弃声明上按下手印的。他把脸转过去,面朝窗户。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,嫩绿的,一小片一小片的,在风里晃。他看了很久。

“安子哥,你的腿还没好,开庭那天怎么办?”

许赋安把脸转回来,看着自己的腿。石膏从膝盖一直打到脚踝,白白的,粗粗的,像一根柱子。柱子上写着他前两天用小刀刻的“小白”两个字,歪歪扭扭的。“轮椅。推着去。”

小北没再说话了。他把卷子从床头柜上拿过来,翻了翻,找出一张数学卷子放在许赋安手边。“安子哥,你先做题。腿没好,脑子不能也坏了。”许赋安拿起笔,看了第一道题。导数,求导公式,他默写了一遍,对了。代入数值,算了两遍,对了。他算到第三步的时候,笔停了。他算不出小白出庭的日子还有几天,他在心里翻日历。今天是周三,下周五,还有九天。九天。他把笔放下,把那道题做完了,对了。

下午,林远来了。他站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,袋子上那个红圈许赋安已经看腻了。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,在椅子上坐下,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,又戴上。

“许赋安,案子下周五开庭。你的腿——能到吗?”

许赋安看着自己的腿。“能。轮椅推进去。”

林远点了点头,从袋子里抽出几页纸,递给许赋安。“这是起诉书,你看一下。”许赋安接过来,纸上密密麻麻的字,他看到了“被告:鸿志青少年素质拓展中心”,“原告:小白(兽人,身份证姓名)”,“诉讼请求:1.确认被告对原告的收容行为违法;2.确认被告胁迫原告签署的《自愿放弃声明》无效;3.判令被告立即解除对原告的收容;4.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医疗费、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……”。他把那些数字跳过去了。

“林律师,他能赢吗?”

林远看着他,把眼镜摘下来,这次没擦,捏在手里。“证据够了。小白的手——他自己愿意作证。还有几个从鸿志出来的兽人也愿意作证。还有一份内部文件,证明他们知道小白的指甲是在电击后脱落的。”他把眼镜戴上。“能赢。”

许赋安把起诉书还给他,手指在抖。他把手塞进被子里,放在石膏上。石膏是凉的,他的手也是凉的。他把手缩回来,插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枚壹角硬币。他把它攥在手心里,攥到发热。

“林律师,开庭那天,我能跟小白说话吗?”

林远把起诉书装回袋子里,棉线绕好。“不能。法庭上你们不能直接接触。但是——如果他出来了,你们有的是时间说话。”他把“有的是时间”那五个字说得很慢,像是在一个一个地承诺。许赋安点了点头,把硬币塞回枕头底下。

林远走了以后,小北又把卷子塞到他手边。“安子哥,做题。”许赋安拿起笔,开始做第二道题。写了几步,又停了。他把笔放下,拿起那本政治,翻到“商品的价值量”。他把那行字念了十遍。隔壁床的病人醒了,问他几点了。他说三点。病人说“哦”,又睡了。

晚上,护士来量体温,看到他在写卷子。“这么用功?”许赋安没说话,他把体温计夹在腋下,笔没停。护士抽了体温计走了。许赋安把那道题做完了,对了。他把卷子放在床头柜上,关灯了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石膏上,落在“小白”那两个字上。他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两个字,手指从“小”字的一竖滑到“白”字的一撇。他把那枚壹角硬币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放在石膏上,立在“白”字旁边。硬币立住了,它没倒。他盯着那枚硬币看了很久,硬币上面的兰花已经看不清了,只剩一圈模糊的凸起。他把硬币拿起来,贴在嘴唇上,冰凉。他想,小白那枚五毛钱的硬币还在不在。他把硬币塞回枕头底下。

鸿志里面,小白也睡不着。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袖子里掏出来,放在地上,用左手按住,来回滚。硬币滚得很慢,像一个走不动路的人。他滚了十几下,停下来,把硬币攥在手心里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——指甲已经没了,他用指腹刮的,没有声音。他再用指腹刮了一下,还是没有声音。他把硬币贴在胸口,感受它的冰凉。他想起许赋安说“想我的时候就摸一下”,他摸了好多下,摸了几个月,摸到指甲没了,摸到硬币的边缘被磨平了。他还能摸到它,它还在。他把硬币塞回袖子里,靠着墙。墙上刻满了“安”字,他用后背抵着那些字,一个一个字地数。数到第三百多个的时候,数岔了,他又从头数。数岔了好几次,他不数了。他把脸贴在墙上,用嘴唇碰了碰那些刻痕。深的,浅的,深的。他想,许赋安的腿好了没有,开庭那天他能来吗,他看到自己的手会不会吓一跳。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,压在硬币下面,压在心跳下面。

他的心跳很慢,但每一跳都在说:下周五。下周五。下周五。他把这个日子记住,用刻在墙上的“安”字当日历。他摸到一个“安”,就过去了一天。他摸到好多个“安”,摸到手疼,才摸到了下周五。他把手缩回来,塞进袖子里。他闭上眼睛,把许赋安的脸想了一遍。他记不清了,但他记得他的手。那双手穿过他头顶的毛,从额头划到后脑勺,指腹的温度比他的头皮高一点。他把那个感觉存着,存到每一次呼吸里。他睁开眼睛,灯管嗡嗡响。他看着那根灯管,两端发黑,中间暗了一截。他想拿黑胶带把它缠上,他没有黑胶带。他用右手伸上去,用秃秃的指尖碰了碰灯管的玻璃。烫的,他把手缩回来。他看着自己的指尖,指尖上烫出了一个泡,白白的,圆圆的。他用左手把那层皮撕掉了。他靠着墙,把那枚硬币从袖子里抠出来,放在掌心里,用力攥着。他等着下周五。墙上的灯管闪了一下,又亮了。他盯着它,眼睛不眨。光刺得他流泪,他没有躲。他想把这一刻记住。这一刻是周三,再过两天,许赋安就要来了。他会坐在轮椅上,腿上打着石膏,被小北推进法庭。他会看到他,看到他秃秃的爪尖,看到他裂开的爪垫,看到他脸上被电击留下的疤。他会哭。他不想让他哭。他用袖子把脸擦了一遍。他靠着墙,把那枚硬币塞回袖子里。下周五。他等。

已读完:第92章 石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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