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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我长大来接你第93章 相见
30 段

第93章 相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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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赋安的康复训练是从拄拐开始的。护士把拐杖递给他,他接过来,夹在腋下,试着站起来。左腿使不上力,膝盖弯了一下,整个人往左歪,拐杖戳在地上,滑了一下,他差点摔了。护士扶住他,说“别急,慢慢来”。他站稳了,把拐杖往前挪了一小步,左腿拖过去,右腿跟过去。走了三步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把拐杖放下,坐在床边喘气。隔壁床的病人看着他,说“你这腿比你的心还急”。许赋安没理他,把拐杖又夹起来,再站,再走。这次走了五步。

小北放学后来医院,把书包放在椅子上,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袋。保温袋里装着骨头汤,小北妈炖的,上面飘着一层油。他把汤倒进碗里,递给许赋安。许赋安接过去,喝了一口,烫的,他嘶了一声,舌尖缩了一下。小北看着他的腿,石膏上“小白”那两个字还在,被他的裤腿遮住了一半。他把裤腿往上拉了拉,把那两个字露出来。

“安子哥,明天就开庭了。”小北的声音不大,像是怕被人听到。

许赋安把汤喝完,把碗放在床头柜上。“嗯。”

“林远律师说,小白会从鸿志直接被带过去。你从医院过去。你们在法庭上才能见到。”小北把书包带子攥在手里,攥了一圈,又绕一圈。“安子哥,你说他看到你的腿,会不会哭?”

许赋安没说话。他把裤腿放下来,遮住石膏。

晚上,他睡不着。他把那枚壹角硬币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用指甲刮了一下,叮。隔壁床的病人打呼噜,没醒。他又刮了一下,叮。他把硬币贴在额头上,凉凉的。他闭上眼睛,把小白的样子想了一遍。他记不清他的脸了,但他记得他的尾巴。毛茸茸的,沉甸甸的,搭在他腿上,尾尖轻轻点着,像在数他的心跳。他把那个感觉存着,存到心口发烫。他睁开眼睛,把硬币塞回枕头底下。

走廊里传来护士走路的声音,橡胶底鞋踩在地板上,轻轻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把它想象成小白的脚步声。小白的爪子踩在地上也是轻轻的,爪垫落地,几乎没有声音。但他走快的时候,指甲会磕在地上,嗒嗒嗒,像有人在敲桌子。他听到了那个声音,嗒嗒嗒,嗒嗒嗒。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蜷起来。

鸿志里面,小白也睡不着。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袖子里抠出来,放在地上,用左爪按住,来回滚。硬币滚得很慢,像一个走不动路的人。他滚了十几下,停下来,把硬币攥在掌心里。他用指腹刮了一下,没有声音,指甲没了。他再用指腹刮了一下,还是没有声音。他把硬币贴在胸口,感受它的冰凉。他用嘴唇碰了碰硬币,嘴唇是干的,裂了好几道口子。他用舌尖舔了一下硬币,凉的,咸的。

墙上刻满了“安”字。他用后背抵着那些字,一个一个地数。数到第三百多个的时候,数岔了,他又从头数。数岔了好几次,他不数了。他把脸贴在墙上,用嘴唇碰了碰那些刻痕。深的,浅的,深的。他把舌尖伸出来,舔了一下最深的那道刻痕。墙灰是涩的,水泥是涩的,还有一点点血的咸味,是他自己的。

他把硬币塞回袖子里,靠着墙。灯管嗡嗡响,他盯着那根灯管,两端发黑,中间暗了一截。他想起许赋安拿黑胶带缠灯管的样子,仰着头,手指在灯管上绕来绕去。他笑了一下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把右手伸上去,用秃秃的指尖碰了碰灯管的玻璃。烫的,他把手缩回来。他看着自己的指尖,指尖上烫出了一个泡。他用左手把那层皮撕掉了,露出下面的嫩肉,红红的,湿湿的。他把手指含进嘴里,吸了一下,咸的。

开庭当天,许赋安起了个大早。他把那件深蓝色的卫衣穿上了,小白说好看的那件。领口有点紧,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。他对着病房的窗户玻璃照了照,头发长了,垂在额前,遮住了眼睛。他用手指把头发拨到一边,露出额头。额头上有一道疤,是小时候摔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用手摸了摸那道疤,把头发放下来。

小北七点就到了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包子和豆浆。他把包子递给许赋安,许赋安咬了一口,白菜馅的,嚼了几下,咽了。他把豆浆喝了,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。

“安子哥,轮椅在楼下,林远律师派的人到了。”小北把书包背好,把许赋安的拐杖拿起来,递给他。许赋安接过拐杖,站起来。左腿使不上力,他晃了一下,小北扶住他。他拄着拐杖走了两步,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,床单是白的,枕头是白的,石膏上“小白”那两个字已经被他磨得有点模糊了。他用手指在空中描了一下那两个字,描完,转身走了。

出了医院大门,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门口。司机是个年轻男人,穿着西装,帮他把轮椅从后备箱拿出来,展开,扶他坐上去。小北把拐杖放在轮椅旁边,坐在他旁边。车开了,窗外的树往后退,房子往后退,电线杆往后退。许赋安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枚壹角硬币。他把硬币攥在手心里,攥到发热。

车开了二十分钟,在一条窄路上慢下来了。不是堵车,是前面有一辆车横在路中间,打着双闪。司机按了一下喇叭,那辆车没动。司机又按了一下,还是没动。司机下车了,走到那辆车旁边,敲了敲车窗。车窗摇下来,里面坐着两个人,穿着深色夹克。许赋安看不清他们的脸,但他看到了其中一个的下巴上有一颗痣。那颗痣上有一根黑色的毛。
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司机回来了,脸色不太好。“他们说前面修路,让我们绕路。”他上了车,发动引擎,调头。许赋安看着窗外,那辆车还横在路中间,没有动。他从车窗里看到那个人的脸,那个人也看到了他。那个人笑了一下,嘴角动了一下,把车窗摇上去了。许赋安把那枚硬币攥得更紧了。

小北抓住他的胳膊。“安子哥,怎么了?”许赋安没说话。他把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硬币立不住,倒了,滚到轮椅的缝隙里,卡住了。他没有去捡。

车绕了一条远路,多开了二十分钟。到法院的时候,门口已经站了很多人。有记者,有志愿者,有几个许赋安不认识的人,举着牌子,牌子上写着“兽人不是东西”、“还我自由”。他把目光从那些牌子上移开,看到了法院的台阶。台阶很高,轮椅推不上去。司机把轮椅推到侧门,那里有一个无障碍坡道。坡道很缓,但很长。小北推着他,走得很慢。

鸿志的门口,小白也被带出来了。两个穿制服的人一左一右架着他,把他推进一辆灰色的面包车。他低着头,把右手缩在袖子里。他的头发长了,灰白色的,乱糟糟的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上车的时候,腿软了一下,跪在车门台阶上。左边那个人拉了他一把,把他拽起来,塞进车里。车门关上了,铁的声音,和鸿志那扇门一样。

面包车开了,窗外的风景从灰色的墙变成灰色的楼,从灰色的楼变成灰色的天。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看着那些秃秃的指尖。指甲掉了,爪垫裂了,指节肿了。他用左爪的指尖碰了碰右爪的指尖,软的,滑的。他把两只手攥在一起,塞进袖子里。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袖子里抠出来,攥在掌心里。硬币的边缘已经磨得完全光滑了,他用指腹摸着那圈光滑的边缘,一圈一圈地摸。他想起许赋安说“想我的时候就摸一下”。他摸了好多下了,摸到指甲没了,摸到硬币的边缘被磨平了。他还在摸。

他把硬币贴在嘴唇上,冰凉。他把嘴唇贴在硬币上,贴了很久,贴到硬币和嘴唇的温度一样。他把硬币塞回袖子里。他靠着车窗,玻璃是凉的。他把额头贴在玻璃上,看着窗外。窗外有一棵树,不是梧桐树,是槐树,叶子已经长满了,绿绿的,密密匝匝的。他想起福利院的梧桐树,梧桐树的叶子也应该长满了,没有人去看。他用额头在玻璃上蹭了一下,蹭出一道雾。

许赋安先到了法院。小北把他推到安检口,工作人员检查了轮椅,检查了拐杖,检查了口袋。他把那枚壹角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安检的篮子里。硬币过了安检机,叮的一声。他把它拿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

林远站在走廊里等着他,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。袋子上那个红圈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“许赋安,小白马上到了。你先去证人休息室等着。”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。小北推着他过去,门是关着的。他坐在轮椅上,盯着那扇门。门是棕色的,木头的,把手是铜的,擦得很亮。他把那枚硬币在掌心里翻来翻去。小北蹲在他旁边,也盯着那扇门。
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好几个人的。皮鞋踩在地砖上,嗒嗒嗒。他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,夹在那些皮鞋声里,像是爪垫落地的声音,轻轻的,软软的。他的手指攥紧了轮椅的扶手。那扇门开了。

小白站在门口。他穿着灰色的衣服,没有领子,没有拉链,像麻袋。他的头发长了,灰白色的,乱糟糟的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的右手缩在袖子里,左手垂在身侧。他的左爪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白色胶布,胶布脏了,边角翘起来了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眼窝凹进去了,颧骨凸出来了。他看着许赋安。许赋安看着他。两人隔着走廊,一个坐着轮椅,一个站在门口。谁也没说话。

走廊里有人催:“进去,时间到了。”小白低下头,走进那扇门。门关上了。走廊里只剩下皮鞋声,嗒嗒嗒,越来越远。

小北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手里。许赋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门是棕色的,木头的,把手是铜的。他把那枚壹角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轮椅的扶手上。硬币立住了,它没倒。他盯着那枚硬币,眼睛不眨。

走廊尽头传来法槌敲击的声音,咚。他把硬币拿起来,贴在嘴唇上。冰凉。他把硬币塞回口袋。他等着那扇门再开,等了好久。门没开,走廊里只有脚步声,来来去去。他靠着轮椅的靠背,把拐杖抱在怀里,拐杖是凉的,他的手指也是凉的。他闭上眼睛。他把小白的样子想了一遍。瘦了,颧骨高了,眼窝凹了,头发灰白了。他把这个画面存着,存到心口发疼。他睁开眼睛,轮椅的扶手上空空的。那枚硬币被他不小心碰掉了,滚到走廊里,卡在地砖的缝隙里。他没有去捡。他等着。门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,很大,很响,像在念课文。他听到了几个字——“原告”、“被告”、“证据”。他把那几个字拼在一起,拼不出小白。他等着。他等了好久,久到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,又亮了。他把拐杖抱得更紧了。他在等那扇门开。等小白出来,等他说“安子,我饿了”。他要把包子递给他,告诉他包子是肉的,热的,还冒着热气。他把包子放在膝盖上,用围巾盖住,怕凉了。他等着。

已读完:第93章 相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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