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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我长大来接你第104章 林远
38 段

第104章 林远

38 段

小白从福利院走出来的那个晚上,口袋里有十七块钱。五块的纸币一张,一块的硬币六枚,五毛的两枚,一毛的三枚。他把它们数了三遍,又数了一遍。十七块,够一张去城里的单程票。他蹲在车站角落,把背靠在墙上,把右爪塞在袖子里。候车厅的灯管是白色的,嗡嗡响,和鸿志里的一样。他把耳朵垂下来,贴在头皮上,不去听那个声音。车来了,他把钱递给售票员,售票员看了他一眼,把票撕给他。他上了车,坐在最后一排,把额头抵在车窗上。玻璃是凉的。他用左爪的指甲在玻璃上写了一个“安”字,写歪了,用袖子擦掉了。

到城里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走出车站,蹲在台阶上,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。路灯的光落在他爪子上,新指甲薄薄的,透明的。他用左爪摸了摸右手拇指的指甲,硬的,不疼了。他把手缩回去,塞回袖子里。他把林远的电话号码从口袋里掏出来——一张纸条,边角磨毛了,字迹有点糊。他之前从许赋安手机里记下的,抄了三遍,怕丢了。他把纸条贴在额头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,站起来,往公交站走。

他转了两趟公交,走错了一个路口,问了三个人。第一个人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就走了。第二个人指了相反的方向。第三个人是个老太太,拎着菜篮子,上下打量了他好久,说“你找那个律师啊,他帮过我孙子”。她把他带到写字楼楼下,指着电梯说“九楼”。小白蹲在电梯里,把右爪塞在袖子里,左爪按着按钮。电梯门开了,走廊很长,灯管不闪,但嗡嗡响。他的耳朵竖起来,尾巴垂在地上,尾尖轻轻点着地毯。走廊尽头的门上挂着一块铜牌——林远律师事务所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敲门,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看着那些指甲。他用左爪的指甲在右手掌心里划了一下,划出一道白印。他敲门了。

门开了。林远站在门口,穿着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,袖子卷到手肘。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像之前开庭时那么锋利,被走廊的灯光照得软了一些。他看到小白,愣了一下。“进来。”小白走进办公室。办公室不大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书架,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。窗帘半拉着,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桌面上。小白没有坐,他站在桌子前面,把右爪塞在袖子里,左爪垂在身侧。他的尾巴盘在脚边,一动不动。林远走到饮水机旁边,倒了一杯水,放在桌上。“先喝点水。”小白没有动。林远也没有催他,他在椅子上坐下来,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,又戴上。

“你从福利院过来的?”林远问。小白点头。“他知不知道你来找我?”小白摇头。林远沉默了一会儿,把桌上的水杯往小白那边推了推。“你先坐。站着说话累。”小白没有坐,他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。他用左爪的指甲在裤子缝上划了一下,划出一道白印。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林律师,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吵醒什么。林远看着他,没有催促。小白的耳朵垂着,尾尖在地上轻轻点着,一下,一下,节奏很快。“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的底细。”林远把桌上的笔记本翻开,拿起笔。“谁?”“姓孟的,下巴有颗痣。他来找过我,说如果我不离开许赋安,他就毁掉许赋安的大学。”小白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,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“他手里还有许赋安的档案,还有我的档案。他说他有办法让许赋安上不了学。”

林远的笔在纸上停了。“他找过你几次?”“一次。在棚子里。许赋安去打水了,他来的。”小白的耳朵向后平贴了一下,又慢慢竖起来。“他给我看了许赋安的高考报名表,上面社会关系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。他说只要一封匿名信,许赋安的录取就会被撤回。他说许赋安的前途、他的养母,都会被查。”

林远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“他说的不是完全没有根据。学校的内部审查确实有可能因为社会关系里的敏感信息卡人。但这不是法律问题,是学校自主裁量权的问题。”他把眼镜摘下来,用指腹揉了揉鼻梁。“关键在于,他手里到底有没有你的完整档案。鸿志虽然被查封了,但档案可能被转移了。”

小白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,扫起一小片灰。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桌面上。新指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他用左爪的指甲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嗒。“林律师,如果我去自首,把我的档案彻底公开,是不是他就没办法拿档案威胁许赋安了?”

林远看着他。小白的眼睛是红的,但不是哭,是几天没合眼熬出来的血丝。他的耳朵朝前垂着,尾尖不再点了,僵在半空中。

“你没有罪,不需要自首。你的档案是受害者记录,不是犯罪记录。你公开它,只会让更多人知道鸿志干了什么,不会伤害许赋安。”林远的声音很平,但平下面有东西,小白听不出来是什么。他把手缩回去,塞回袖子里。他的尾巴垂下来,耷拉在地上。

“林律师,我求你了。”他的声音开始抖。“你帮帮他。你帮他把那个人查出来,把他的档案消掉。我什么都愿意做。我可以不再见他,我可以走远一点,去别的城市,去山里,去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。只要许赋安能平平安安上大学。”他的身体在抖,他的爪子把袖子的布料攥出了褶皱。他把头低下来,额头快要碰到桌面。他的耳朵已经彻底平贴头皮了,尾巴僵直地拖在地上,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。

林远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他面前。小白没有抬头,他的肩膀在抖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林远伸出手,没有拍他的肩膀,没有握他的手,手悬在小白的头顶上方,停了一瞬。

“小白,我能抱抱你吗?”

小白抬起头。他的眼睛是湿的,不是泪,是水光在眼眶里晃着,没有掉下来。他的鼻翼不停地翕动着,他的嘴唇在抖。他看着林远,林远的眼眶也红了。小白点头。林远蹲下来,把他抱住了。小白的身体很硬,肌肉绷得像石头。他的爪子垂在身侧,没有抬起来。他的尾巴僵在身后,一动不动。林远的手放在他的背上,一下一下地拍,很轻,像在拍一个孩子。小白的身体慢慢软了一点,他的耳朵从头皮上慢慢竖起来一点。他的爪子抬起来,抓住了林远衣服的后背,攥着,攥得指节发白。他的脸埋在林远的肩窝里,没有声音,但林远感觉到那里的布料湿了。

林远没有松手,继续一下一下地拍。过了很久,小白的爪子松开了,他把头从林远肩膀上抬起来,用左爪的手背蹭了一下眼睛。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水光没了。他蹲下来,靠着墙,把右爪塞回袖子里。

林远坐回椅子上,把桌上的水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他把水杯放下,看着窗台上的绿萝。绿萝的叶子垂下来,长长的,绿绿的。

“小白,我跟你说一件事。”林远的声音比刚才轻了。“我小时候,隔壁住着一个狼兽人。他比我大两岁,个子很高,毛是灰色的。他叫阿灰——这是他自己起的名字,他说因为他没有名字,别人都叫他‘那只狼’。他不喜欢,就给自己起了这个。”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。“他住在车库改的房间里,窗户很小,床是木板搭的。他每天去附近的餐馆洗碗,洗完碗回来,蹲在门口数星星。他说他喜欢星星,因为星星不会嫌弃他。”

小白的耳朵竖起来了,朝着林远的方向。

“我经常去找他。他教我爬树,教我数星星。我给他带吃的,他给我讲他听说的故事——别的兽人,别的实验体,别的那些没有名字的人。他说有一个白虎兽人,很年轻,被关在实验室里,编号T-07。他说那个白虎兽人后来被一个人类起了名字,叫小白。那个人类把自己最喜欢的名字给了他。阿灰说这件事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他说那个白虎很幸运。”

小白的爪子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指甲在灯光下泛着光。他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。

“后来呢?”小白问。

林远把眼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。“后来他走了。有一天晚上,他敲我家的门,跟我说‘我要走了,他们要把我送到别的城市去’。我问他是谁,他说‘那些人’。他没有说那些人是谁,但我知道。他走的时候,从窗户缝里塞了一颗糖给我。糖化了,糖纸我还留着。”林远把眼镜戴上,看着小白。“我后来学了法律,专门做兽人权益的案子。我接鸿志的案子,不是因为钱,是因为我想找到他。我想知道他还活着吗,有没有人给他起了名字,有没有人给他递过包子。”

小白把右爪举到眼前,看着那些指甲。“阿灰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他是不是左耳有一个缺口?”

林远的手停在桌面上。小白把右爪放下来,塞回袖子里。“他说的那个白虎兽人,就是我。他给很多实验体讲过我的故事。他说‘有一个白虎兽人被起了名字,叫小白’。他把那个名字讲给其他人听,让别的实验体也知道,他们也可以有名字。”

林远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泪没有掉下来。

小白靠着墙,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。“他还活着。我在鸿志的时候,听说有一只狼兽人被转移到了南边的安置中心。灰色毛,左耳有缺口。我不知道是不是他。但那个故事——他讲的那个故事,我听过。是小白,是我。”

林远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,背对着小白。他的肩膀在抖,没有声音。小白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的白衬衫,看着他攥紧的拳头。他把右爪塞回袖子里。

“林律师,你帮我把那个姓孟的查出来。我帮你找阿灰。我们谁也不欠谁。”

林远转过身,他的眼睛是红的,但泪没有掉下来。他看着小白,看了很久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小白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林律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阿灰说的那颗糖,是什么味道的?”

林远沉默了几秒。“草莓味的。”

小白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张开五指。指甲薄薄的,透明的。“我也吃过一颗。草莓味的。”

他走出了办公室。走廊的灯管嗡嗡响,他把耳朵垂下来,不去听那个声音。他走进电梯,靠着墙,把右爪塞回袖子里。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——不是五毛,是那枚壹角的,许赋安塞在他手里的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,叮。他把硬币贴在嘴唇上,凉了一下,就被体温捂热了。他把硬币塞回口袋。电梯门开了,他走出去,写字楼外面阳光很晒。他眯起眼睛,把右爪举到额前,挡住光。光穿过他的指缝,落在他脸上,一道一道的。

他蹲在台阶上,把右爪放在膝盖上。他想起阿灰,想起那个灰色的狼兽人,想起他说“有一个白虎兽人被起了名字,叫小白”。他把那个画面存到耳朵里,存到心跳都记得。他站起来,往公交站走。他的尾巴垂在地上,尾尖拖在人行道上,沙沙沙。他不知道要去哪,他只知道许赋安在学校里。他不能去找他,但他可以离他近一点。他上了一辆公交车,坐在最后一排,把额头抵在车窗上,玻璃是凉的。他用左爪的指甲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安”。写歪了,竖钩弯了。他没有擦。他靠着车窗,把右爪塞回袖子里,闭上眼睛。公交车开了,窗外的树往后退,房子往后退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把心跳数了一遍。他的心跳很慢,但每一跳都在说:还活着,还活着,还活着。他把那枚壹角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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