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白沿着公路走了三天。第一天他在路边捡到一只鞋,左脚,蓝色的,旧了,鞋底磨穿了。他把鞋翻过来看了看,放在路边,继续走。第二天他在一棵树下看到一丛野果子,红色的,小小的,和小时在福利院墙角摘的那种一样。他蹲下来摘了几颗,放进嘴里,酸的,涩的,但嚼着嚼着有一丝甜。他把剩下的果子揣进口袋里,和那枚壹角硬币放在一起。第三天下午,他走到一座桥前。
桥很长,横在一条干涸的河上。河床里长满了荒草,黄黄的,风一吹,像一片翻涌的麦浪。桥的铁栏杆上生满了锈,摸上去粗粝扎手。小白蹲在桥头,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新指甲又长了一点,拇指的已经和甲床平齐了,食指的还差一截。他用左爪的指甲刮了刮右手食指的指甲,刮出一道白印。他把手缩回去,塞回袖子里,站起来,走上桥。他的尾巴垂在地上,尾尖拖在桥面的裂缝里,拖出一道细细的灰痕。
走到桥中间的时候,他看到了一个人。那个人蹲在桥栏杆旁边,背对着他,灰色毛,左耳边缘缺了一小块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前臂。前臂上的毛是灰色的,灰白灰白的,沾着灰尘和草屑。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桥栏杆上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铁栏杆,嗒,嗒,嗒。
小白站在他身后,没有动。他的尾巴不扫了,盘在脚边,尾尖绷得直直的。他的耳朵竖起来,朝着那个方向,耳尖微微发颤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。他用左爪的指甲在裤缝上划了一下,划出一道白印。
“阿灰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那只灰色的狼兽人停了手。他没有转头,他的手指还在桥栏杆上,搭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风吹过来,把他脑袋上的灰毛吹得乱七八糟的。他的尾巴从身后垂下去,搭在桥栏杆的横杠上,尾尖轻轻点着,一下,一下,节奏很慢。
小白蹲下来,蹲在他旁边。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两个人并排蹲着,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桥下荒草沙沙响,桥上的风把他们的毛吹到一起,灰色的,白色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“你走了多久?”阿灰问。
“三天。”
“从哪来?”
“北边。”
阿灰把敲铁栏杆的手缩回去,塞进袖子里。他转过头,看着小白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眼角往下垂,眼袋很重,像很久没睡过觉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看到熟人时嘴唇自然牵动的反应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阿灰说。小白没说话。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张开五指,举到阿灰面前。新指甲薄薄的,透明的,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。阿灰低头看着那些指甲,伸出手,用爪尖轻轻碰了碰小白的拇指指甲。硬的,他碰完把手缩回去了。
“你也长大了。”小白说。阿灰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比小白大一圈,指节粗,爪垫厚实,指甲剪得很短。他的爪子上有疤,横的,竖的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。小白看着那些疤,没有问。
阿灰把右爪塞回袖子里,靠着桥栏杆,把尾巴盘在脚边。“你来找我干嘛?”
小白把那枚壹角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掌心里,递到阿灰面前。阿灰低头看着那枚硬币,用爪尖拨了一下,硬币翻了个面,国徽朝上。他用爪尖轻轻敲了敲硬币的边齿,叮。
“这是干什么?”阿灰问。
“林远律师让我带给你的。”小白的声音很平,平到像在念课文。“他说你欠他一颗糖。草莓味的。”
阿灰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硬币从小白掌心里拿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爪子,看着那枚硬币被他攥在手心里。他的耳朵垂下来,平贴头皮。他的尾巴不点了,僵在脚边。他的肩膀在抖,没有声音。
小白看着他,没有动。他把右爪塞回袖子里,靠着桥栏杆,把尾巴盘在脚边。风吹过来,把他们的毛吹到一起。
阿灰把硬币攥了很久,才把它塞进口袋里。他抬起头,看着桥下的荒草。河床里的草被风吹得倒伏下去,又弹起来,一波一波的,像在呼吸。
“他还好吗?”阿灰问。
小白想了想。“他很好。他当了律师,帮兽人打官司。他帮我把姓孟的查了出来,帮我把档案消了。他还在找你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一直在找你。”
阿灰没说话。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桥栏杆上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铁栏杆,嗒,嗒,嗒。那声音和桥下的草声混在一起,沙沙沙,嗒嗒嗒。小白听着那个声音,把耳朵竖起来。他想起了许赋安写字的沙沙声,笔尖在纸上划,轻的,细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。他把那个声音存到耳朵里,存到心跳都记得。
“你回去告诉他,我还活着。”阿灰把右爪塞回袖子里,站起来。“你回去告诉他,那颗糖我收到了。草莓味的,很甜。”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小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帮他起了名字。你给了他一个名字。你让他知道,他不只是编号。”他的声音哽了一下。“谢谢你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。爪子踩在桥面上,沙沙沙。小白蹲在桥栏杆旁边,没有追。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用左爪的指甲在桥面上划了一个字——“灰”。写歪了,最后一笔拖得太长。他看了很久,没有擦。他站起来,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,叠好,塞进背包里。他走到桥的另一头,蹲下来,把右爪塞回袖子里。
他把那枚壹角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——不是那枚,那枚已经给了阿灰。这枚是他自己的,五毛的,兰花磨没了,只剩一圈模糊的轮廓。他不知道这枚硬币还在口袋里。也许是许赋安塞的,也许是他在某个不知道的时候放进去的。他把硬币攥在手心里,攥到掌纹被硬币的边缘硌出了红印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,叮。他把硬币贴在嘴唇上,凉了一下,就被体温捂热了。他把硬币塞回口袋,站起来,往北边走。
他走了很久。从傍晚走到天黑,从天黑走到天亮。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每一步都在抖。他的尾巴拖在地上,尾尖磨得光秃秃的。他把围巾从背包里抽出来,围在脖子上,把下巴埋在领口里。他把许赋安的脸又想了一遍。不是最后那张泪流满面的脸,是更早以前的。是在棚子里写卷子的那张脸,眉头皱着,咬着笔帽。他把那个画面存着,存到心口发烫。他把林远的脸也想了一遍。白衬衫,银框眼镜,窗台上的绿萝。他把阿灰的脸也想了一遍。灰色毛,左耳缺口,深棕色的眼睛。三张脸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,一个黑发,一个白衬衫,一个灰毛。他加快步子,几乎在跑。他的尾巴不再拖地了,翘起来,和身体平行。他跑过公路,跑过田野,跑过那个有杂货铺的小镇。
他跑到收容所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王阿姨正在扫院子,看到他,把扫帚靠在墙上,转身走进厨房,端了一碗粥出来。小白蹲在门口,把粥碗接过来,三口喝完,把碗还给王阿姨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五毛钱硬币,放在桌上。
“这顿饭钱。”王阿姨看着那枚磨得发亮的硬币,没接。“留着吧,路上用。”小白把硬币拿起来,贴在嘴唇上,亲了一下,塞回口袋。他走进房间,把背包放在床上,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,叠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爪子上,新指甲薄薄的,透明的。他用左爪的指甲在右手掌心里划了一下,划出一道白印。他把手缩回去,塞回袖子里,靠着墙,把尾巴盘在脚边。
猫兽人还在睡,蜷在被子里,只露出两只耳朵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蹬开一角,露出橘色的毛。小白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他的肩膀。他站起来,走到电话旁边,拿起话筒,拨了林远的号码。响了很久,接了。电话那头,林远的声音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哑,但很快清了清嗓子,变得清晰了。
“小白?”
“林律师,我找到他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他还好吗?”
“他说他还活着。他说那颗糖很甜。”
林远没说话。小白听到电话那头有纸巾被抽出来的声音,很轻,像风吹过纸页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林远问。
“他说谢谢你给他起了名字。他说你让他知道,他不只是编号。”小白把话筒贴在耳朵上,听着林远的呼吸声。“林律师,你什么时候来接他?”
林远把纸巾放下。“下周末。等我忙完这个案子。”他的声音稳了一些,尾音还微微发颤。
“好。”小白把话筒放下,挂断了。他蹲在电话旁边,把右爪塞回袖子里。他拿起话筒,又拨了另一个号码。许赋安的手机号,他背了无数遍,从没拨过。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喂?”许赋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一点疲惫,但很清亮。
小白握着话筒,指节发白。他的尾巴在地上狂甩了两下,磕在地板上。他的耳朵从头皮上竖起来,又垂下去。
“安子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“小白?”许赋安的声音变了,不是疲惫,是哽住了。“你在哪?你好不好?你的手好了吗?指甲长出来了吗?你怎么不说话?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?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遍你的号码?你为什么不接?你为什么不回消息?你——”他的声音断了,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
小白把话筒贴在耳朵上,听着许赋安的呼吸声。他把那个声音存到耳朵里,存到心跳都记得。
“安子,我很好。手好了,指甲长出来了。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你好好上学,别来找我。等我忙完一件事,我就回去。”
“什么事?你告诉我,我帮你。”许赋安的声音还在抖。
小白把话筒换了另一只爪子。“一件小事。很快。你等我。”
许赋安沉默了很久。“多久?”
“很快。”
“很快是多久?”
小白想了想。“你毕业的时候,我就回来了。”
许赋安没说话。小白听到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,沙沙沙,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。
“好。”许赋安说。“我等你。”
小白把话筒放下,挂断了。他蹲在电话旁边,把右爪塞回袖子里。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,用指甲刮了一下,叮。他把硬币贴在嘴唇上,凉了一下,就被体温捂热了。他把硬币塞回口袋。他站起来,走进房间,蹲在床边,把压在枕头底下的围巾抽出来,叠好,塞进背包里。他把背包背上,走出房间。王阿姨正在厨房洗碗,听到动静探出头来。
“又要走了?”小白点头。
“去哪?”
“南边。接一个人。”
王阿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,装了四个馒头,塞进他背包里。“路上吃。”小白把背包拉好,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王阿姨,他把被子蹬开了,你帮他盖一下。”他走了出去。阳光很晒,他眯起眼睛,把右爪举到额前,挡住光。他蹲在门口,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,叮。他把硬币贴在耳朵上,听着那个声音。他把硬币塞回口袋,站起来,往南边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