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到站的时候,小白没有马上下来。他蹲在车门旁边,把右爪塞在袖子里,看着外面的站牌。站牌上的漆掉了大半,“福利院”三个字只剩“利”还完整,福字缺了一边,院字只剩左耳旁。他盯着那个“利”字,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新指甲已经长齐了,五根手指,五片指甲。他用左爪的指甲在右手掌心里划了一下,划出一道白印。他站起来,下了车。
福利院的铁门还是那扇,锈迹斑斑的,门上的漆掉得更厉害了。他没有走进去,蹲在门口,把右爪塞回袖子里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半张脸。院里有小孩在跑来跑去,笑声很大。他听着那些笑声,把耳朵竖起来,尾尖在地上轻轻点着。他站起来,走进去。
梧桐树的叶子还没有全绿,嫩嫩的,黄绿黄绿的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落在棚子门口,一小块一小块的。棚子的帘子垂着,看不清里面。他蹲在梧桐树下,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用左爪的指甲在泥地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安”。写好了,竖钩直了,撇也不拖了。他看了很久,没有擦。他站起来,走到棚子门口,把帘子掀开一条缝。
棚子里没有人。干草还在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角落。枕头底下露出一截灰色的毛线。他把帘子放下来,蹲在门口,把右爪塞回袖子里。他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,扫起一小片干草。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,攥着。他没有刮,就攥着。他把硬币贴在嘴唇上,亲了一下,塞回口袋。
他等了很久。太阳从树梢挪到了头顶,又从头顶挪到了西边。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用左爪的指甲在门框上刻了一道。门框上已经刻了很多道了,一道一道的,有深的,有浅的。他把那些刻痕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他站起来,把帘子掀开,走进棚子,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,叠好,放回枕头底下。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枕头旁边。硬币立住了,它没倒。他盯着那枚硬币,看了一会儿,把硬币拿起来,塞回口袋。他走出棚子,蹲在梧桐树下,把右爪塞回袖子里。
天快黑的时候,门口出现了一个人。他穿着深蓝色的卫衣,拉链拉到最上面,头发长了,垂在额前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的左腿不瘸了,走得很稳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几个饭盒。他走进来,低着头,没有看梧桐树,没有看棚子,直接往食堂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回头。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,转过身。
小白蹲在梧桐树下,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新指甲薄薄的,透明的,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。他用左爪的指甲在右手掌心里划了一下,划出一道白印。他站起来,把右爪塞回袖子里。
许赋安走过来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不是哭,是没睡好。他的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,结痂了,还没有掉。他站在小白面前,比他矮半个头。他仰着脸看他。
小白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张开五指。五根手指,五片指甲。他把它伸到许赋安面前。许赋安低头看着那只爪子,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。他的手指插进小白的指缝里,扣住了。小白的爪垫贴着他的手背,粗粝的,温热的。他把那只手握紧了,紧到小白的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小白没有缩,他看着许赋安的眼睛。许赋安的眼睛是红的,但红不是泪,是没睡好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许赋安说。
小白把右爪抽回去,塞回袖子里。他用左爪抓住许赋安的手,扣住了。他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,搭在许赋安的小腿上,尾尖点着,嗒嗒嗒。许赋安低下头,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耳朵尖。他的耳朵抖了一下,缩了缩,又慢慢展开。尾巴点得更快了,嗒嗒嗒嗒嗒。许赋安笑了。
“饿了吗?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点头。
许赋安把地上的塑料袋捡起来,拉着小白走进棚子。他把饭盒一个一个拿出来,打开。红烧肉,炒青菜,一盒米饭,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。他把筷子递给小白,把勺子放在饭盒盖上。小白用左爪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。肉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。他嚼了几下,咽了。他又夹了一块,放在许赋安碗里。许赋安吃了。
两人蹲在棚子里,把饭盒里的饭菜吃完了。小白把汤也喝完了,把碗放下,用袖子擦了一下嘴。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的爪子上,新指甲薄薄的,透明的。许赋安把他的手拉过来,用自己手指的指甲帮他磨指甲。一根一根地磨,从拇指磨到小指。磨完了,他松开手。
“你的指甲硬了。”许赋安说。
小白把右爪举到眼前,五根手指,五片指甲。他用左爪的指甲在右手拇指的指甲上划了一下,划出一道白印。
“你的也硬了。”小白说。
许赋安笑了。他把右爪塞回袖子里,靠着墙,把尾巴盘在脚边。许赋安躺下来,把左腿伸直,闭着眼睛。小白看着他,看着他的眉头不皱了,看着他的呼吸变轻了。他把围巾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叠好,盖在许赋安身上。围巾太短,只能盖住胸口。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许赋安的下巴。
他蹲在旁边,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,攥着。他没有刮,就攥着。他把硬币贴在嘴唇上,凉了一下,就被体温捂热了。他把硬币塞回口袋,靠着墙,闭着眼睛。他把梧桐树的样子又想了一遍,叶子还没有全绿,黄绿黄绿的。他等着,等叶子长满,等密密匝匝的,等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。他不急。他在这里。他闭上眼睛,把许赋安的呼吸声存到耳朵里。那个声音很轻,很稳,像小时候一样。他把那个声音存到心跳里,把心跳数了一遍。他不数了,他在这里。他睁开眼睛,许赋安在睡。他的眉头不皱了,嘴巴微微张着。小白伸出左爪,用指腹把他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,露出额头上的疤。疤很淡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用指腹摸了摸那道疤,从眉头摸到发际线。他把手缩回去,塞回袖子里。
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许赋安手心里,把他的手指合上,让硬币握在他掌心里。他站起来,弯腰钻出棚子。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他蹲在树下,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月光落在他的爪子上。他用左爪的指甲在泥地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许”。写好了,竖钩直了,撇也不拖了。他看了很久,没有擦。他站起来,走回棚子,把帘子放下来。他蹲在许赋安旁边,把围巾从他身上拿起来,叠好,放回枕头底下。他把右爪塞回袖子里,靠着墙,把尾巴盘在脚边。他等着天亮,等着饭堂开门,等着许赋安醒了,问他“早上想吃什么”。他把这些都准备好了。粥,小米的,稠稠的,上面飘着一层米油。他要把粥煮好,端到棚子里,吹一吹,递给他。他闭上眼睛,把煮粥的样子想了一遍。锅盖边沿冒着热气,他用爪子搅粥,搅完了,把爪子放在嘴边吹了吹。他把那个画面存到耳朵里,存到心跳都记得。他睁开眼睛,月光还在。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张开五指。新指甲薄薄的,透明的。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,掌纹还在。他把右爪塞回袖子里,靠着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