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打电话来的时候,小白正在帮许赋安晾被子。被子太重了,他用左爪托着,右爪把被角往绳子上一搭,被角滑下来了。他再搭,又滑了。许赋安走过来,帮他捏住被角,两个人一起把被子抖开,平平整整地挂在绳子上。被子是浅蓝色的,晒在太阳底下,暖洋洋的。小白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拍了拍被面上的灰尘。灰尘在光柱里飘起来,细密的,金色的。
电话响了。许赋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,递给小白。“林律师。”小白接过去,贴在耳朵上。电话那头,林远的声音比平时沉,像在忍住什么。
“小白,姓孟的案子还有一次庭审。他的上家,那个组织,被查到了。他们手里有一批档案,包括你的。检方需要你出庭作证。不是录口供,是当庭。你会被问到一些细节,你不想回答的,但他们可能会问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你有权利拒绝。”
小白蹲下来,把右爪塞回袖子里。许赋安站在他旁边,低头看着他。小白把话筒换到另一只爪子上,用左爪的指甲在泥地上划了一道,划出一道白印。
“林律师,我出庭的话,我的名字会被公开吗?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会。法庭记录是公开的,记者可以旁听。你的名字,你的照片,你的经历,都可能被报道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但你可以选择不出庭。检方有其他证据。”
小白把话筒贴在耳朵上,听着林远的呼吸声。他听到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,沙沙沙,和许赋安写字的声音一样。他把那个声音藏到耳朵里。
“我出庭。”小白说。
林远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时间定了,我通知你。”他挂了。
小白把手机还给许赋安,站起来,把右爪塞回袖子里。许赋安看着他,看着他耳朵垂着,尾巴盘在脚边,一动不动。
“你要出庭?”许赋安问。
小白点头。
许赋安没有说“别去了”,也没有说“我陪你去”。他把手伸过去,搭在小白后颈上,那里的毛又短又密,蹭着指腹,软软的。他的手指从小白的后颈划到肩膀,从肩膀划到后背。小白的身体在他手心里慢慢放松了,尾巴从脚边抬起来,搭在许赋安的小腿上,尾尖点着,嗒嗒嗒。
“那我去旁听。”许赋安说。
小白没有点头,他的尾巴点得更快了。
开庭那天,许赋安请了假。他从大学坐早班车回来,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,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。小白蹲在福利院门口等他,看到他走过来,站起来,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。许赋安握住他的爪子,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,扣住了。两人并排站着,肩挨着肩。小白的尾巴垂在地上,尾尖轻轻点着地面。
法院门口围了几个记者,看到小白,举起相机。小白把右爪抽回去,塞回袖子里。许赋安挡在他前面,牵着他走进去。走廊很长,灯管嗡嗡响。小白的耳朵垂下来,不去听那个声音。他蹲在证人休息室门口,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许赋安蹲在他旁边,把手按在他后颈上。
“别怕。”许赋安说。
“不怕。”小白说。
门开了,法警走出来,叫了小白。小白站起来,把右爪塞回袖子里,走进法庭。旁听席坐满了人,他看到了小北,看到了林远,看到了阿灰。阿灰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,袖口卷到肘部,露出灰色的毛。他坐得很直,两只爪子放在膝盖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白。小北坐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一包纸巾,纸巾还没拆封。
许赋安坐在第一排,把右爪塞在袖子里——他没有右爪,他把自己的手插进口袋里。小白走到证人席上,举起右爪,宣誓。他的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新指甲薄薄的,透明的,在法庭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书记员把话筒移到他的嘴边,话筒的海绵套蹭到了他的鼻子,他往后缩了一下。
“证人,你的姓名?”
“小白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法庭里听得很清楚。旁听席后排有人交头接耳,法警喊了一声“肃静”,安静了。
“你的年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的出生日期?”
“十一月十七号。”这是许赋安定下的那个日子。他把这个日期记了很多年,记到指甲长出来又断了,断了又长出来。他把它记在心口,记到心跳都记得。
“你的职业?”
“没有职业。我在找工作。”旁听席后排有人笑了一声,又止住了。
检方律师站起来,走到证人席前面,翻开笔记本。他三十出头,圆脸,戴着黑框眼镜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小白,你认识一个叫孟某某的人吗?”
“认识。”小白把右爪塞回袖子里。“他来过福利院找我。威胁我说如果我不离开许赋安,他就毁掉许赋安的大学录取。”
“他具体说了什么?”
小白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证人席的台面上。台面是木头的,棕色的,漆面光滑,他的爪垫贴在上面,凉凉的。“他说许赋安的社会关系里有我的名字。他说只要一封匿名信,许赋安的录取就会被撤回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到像在念课文。“他说我是兽人,我是实验体,我是编号。他说我连人都不是。他说我配不上他。”
旁听席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。小北把那包纸巾拆开了,抽了一张,攥在手心里。
检方律师翻开下一页。“孟某某还提到了你的档案。他手里有你的实验记录。你能不能向法庭说明,这些记录对你造成了什么影响?”
小白把右爪缩回去,塞回袖子里。他用左爪的指甲在裤子缝上划了一下,划出一道白印。“我不知道我是谁。我没有出生日期,没有父母。我的名字是别人给我起的。我的指甲掉了好几次,才长出来。我的手坏了,好了,又坏了。”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张开五指。五根手指,五片指甲。“现在好了。但他威胁我的时候,还没好。”
检方律师把笔记本合上。“我没有问题了,审判长。”
辩护律师站起来,没有走到证人席前面。他靠在被告席的桌沿上,双手抱胸,看着小白。
“小白,你说孟某某威胁你,你有证据吗?”
小白把右爪塞回袖子里。“有。他来找我的时候,棚子里有别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小北。他躲在棚子后面,听到了。”
辩护律师看了小北一眼,小北站起来,走到证人席旁边,举起右爪宣誓。他把小白离开之前的那段日子说了一遍。他说小白的手是怎么坏的,指甲是怎么掉的,那个姓孟的是怎么在棚子里威胁他的。他说的时候声音在抖,但没有哭。他说完了,把纸巾塞回口袋,走回旁听席。
辩护律师没有再问问题。
审判长宣布休庭,合议庭评议。小白从证人席上走下来,走到旁听席第一排,蹲在许赋安旁边。许赋安把手伸过来,握住他的爪子。
“你说了。”许赋安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了‘配不上’。”
“那是他说的。不是我说的。”
许赋安把他的爪子握紧了。
走廊里传来法槌敲击的声音。审判长宣读了判决,姓孟的判了四年。他的上家,那个组织,被定性为犯罪团伙,所有涉案人员被收押。小白的档案被依法销毁。审判长最后说了一句:“本判决生效后,T-07的档案将全部封存,不再作为任何行政或司法程序的依据。”
小白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用左爪的指甲在右手掌心里划了一下,划出一道白印。他把手缩回去,塞回袖子里。他站起来,走到法庭门口。记者们围上来,话筒戳到他面前,闪光灯噼里啪啦响。他把右爪举到额前,挡住光。光穿过他的指缝,落在他脸上,一道一道的。
“你是T-07吗?”一个记者问。
小白把右爪放下来,看着镜头。“我叫小白。许赋安给我起的名字。”
他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,叠好,塞进口袋里,和那枚五毛钱硬币放在一起。他走下台阶,走到许赋安旁边。许赋安牵着他的手,穿过人群。小北跟在后面,阿灰跟在后面,林远跟在最后面。他们走到路边,等公交车。阳光很晒,小白眯起眼睛,把右爪举到额前,挡住光。
小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还没拆封。他把纸巾塞回口袋,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三颗糖,草莓味的,包装纸皱巴巴的。他把一颗给小白,一颗给许赋安,一颗自己剥开塞进嘴里。阿灰看着他,他把最后一颗糖递过去。阿灰接过糖,攥在手心里,没有吃。他把糖放进口袋里,和那枚壹角硬币放在一起。
公交车来了。他们上了车,坐在最后一排。小白靠着车窗,额头抵着玻璃。玻璃是凉的。他用左爪的指甲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白”。写好了,竖钩直了,撇也不拖了。他没有擦。公交车开了,窗外的树往后退,房子往后退。小白闭着眼睛,把许赋安的手握在手心里。他没有数心跳。他不想它了。他睁开眼睛,梧桐树到了。他下了车,蹲在福利院门口,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等着。等许赋安交了学费,等他把行李搬进宿舍,等他毕业。他把这些日子压在手心里,压在心跳下面。他不急。他在。他蹲在梧桐树下,把右爪塞回袖子里,把下巴埋在领口里。风吹过梧桐树,叶子沙沙响。那是活的声音。他还活着。他在这里。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,攥着。他没有刮。他把硬币贴在嘴唇上,亲了一下,塞回口袋。他靠着树干,闭着眼睛。许赋安从棚子里走出来,蹲在他旁边。他把手伸过去,搭在小白后颈上。小白睁开眼睛。梧桐树的叶子还没有全绿,嫩嫩的,黄绿黄绿的。他等着,等它长满。他不急。他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