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灰到城里之后,住在林远帮他找的出租屋里。屋子不大,一室一厅,厨房只能站一个人,转身时胳膊肘会撞到冰箱门。楼下有一家兽人餐厅,他在后厨学切菜。每天切一堆土豆丝,切到手发酸,指甲缝里嵌着淀粉。他很少说话,师傅怎么说他就怎么切,切错了不吭声,重切。师傅姓刘,东北人,胖,圆脸,嗓门大。他说“你这个切得不行,太粗了”,阿灰就把那堆土豆丝拨到一边,重新切。切完了,刘师傅夹起一根,对着灯看了看,说“行了”。阿灰把土豆丝倒进盆里,泡上水,转身切洋葱。洋葱辣眼睛,他流着泪切完,把洋葱圈扒拉到盆里,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。
林远每周来一次,周末晚上。他拎着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水果,有时候是苹果,有时候是橘子。他把水果放在桌上,坐到床边,看阿灰切土豆。阿灰蹲在厨房门口,把菜板搁在膝盖上,一刀一刀地切。林远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厨房,把水龙头拧开,洗了手,拿起菜刀,切他剩下的土豆。他切得慢,但很匀。阿灰蹲在旁边,看着他切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?”阿灰问。
林远把切好的土豆丝拨到盆里。“上大学的时候,自己做饭。”
阿灰没再问了。他把菜板收起来,把刀洗干净,挂在墙上的钩子上。林远把土豆丝泡进水盆里,把手擦干,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橘子,剥了皮,掰了一瓣递给阿灰。阿灰接过去,塞进嘴里,甜的。林远也吃了一瓣,酸的,皱了一下眉。阿灰看着他的眉头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,把塑料袋打了个结,放在桌上。
“我走了。”林远说。
阿灰蹲在厨房门口,没有送他。林远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,拧开了,走出去,关上门。阿灰听着他的脚步声,皮鞋踩在楼道里,嗒嗒嗒,越来越远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林远已经走到楼下了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得很慢,走了几步,停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阿灰的窗户。阿灰把窗帘放下来。
有一天晚上,林远来的时候,阿灰蹲在厨房门口,没有切菜。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林远走近了,看到他的爪子上有几道新疤。不是切菜切的,是烫的,圆形的,硬币大小,一个挨一个。林远蹲下来,把阿灰的右爪拉过来,翻过来看。那些疤已经结痂了,有的边缘翘起来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。
“怎么弄的?”林远问。
阿灰把手缩回去,塞回袖子里。“搬货的时候烫的。”
林远没再问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,铝管的,壳子瘪了一点,标签上的字磨糊了。他把药膏放在阿灰手边。“每天涂两次,涂完了揉,揉到发热。”他站起来,把塑料袋里的苹果拿出来,放在桌上,转身走了。阿灰把药膏攥在手心里,攥到铝管被他的体温捂热了。他把药膏塞进口袋里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林远已经走到楼下了,这次没有停,直接走了。
阿灰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挤了一点药膏在掌心里,用左爪的指腹抹开。药膏是白色的,凉凉的。他把药膏涂在那些疤上,涂完了,开始揉。一圈一圈地揉,揉到皮肤发热。他没有涂完,把药膏盖子拧紧,塞进口袋里。他蹲在厨房门口,把右爪塞回袖子里。他把那枚壹角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硬币磨得发亮,国徽的轮廓看不清了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,叮。他把硬币贴在嘴唇上,凉了一下,就被体温捂热了。他把硬币塞回口袋。
周末,小白来了。他蹲在阿灰的出租屋门口,右爪塞在袖子里,左爪放在膝盖上。阿灰开门,让他进去。小白蹲在床边,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阿灰从厨房端了两碗面出来,挂面,白菜叶,没有蛋。小白接过去,吃了一口,面条有点咸。他把面吃完了,把碗放在地上。阿灰也吃完了,把碗收走,在厨房洗了。
“林远给你送药膏了?”小白问。
阿灰蹲在厨房门口,把右爪塞在袖子里。“嗯。”
“你涂了吗?”
“涂了。”
小白没再问了。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,用指甲刮了一下,叮。他把硬币贴在耳朵上,听了很久。
“阿灰,你手上的疤是怎么弄的?”
阿灰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用左爪的指甲在右手手背上划了一下,划出一道白印,白印很快消失了。“以前在码头搬货,有人拿烟头烫的。不是这里,是上一个地方。那个地方的人不给工资,我想走,他们不让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到像在念课文。“后来我跑了。跑到南边,在那个棚子里住了几个月。再后来,林远来了。”
小白把右爪塞回袖子里,靠着墙,把尾巴盘在脚边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他?”
阿灰把右爪也塞回袖子里。“他知道了,会自责。不是他的错。”他的耳朵垂着,平贴头皮。尾巴一动不动。小白站起来,走到厨房,从阿灰的口袋里把那管药膏翻出来。铝管已经瘪了,壳子上还留着他手指的弧度。他蹲回床边,把药膏放在阿灰手边。
“你涂的时候,他不在。你不用躲着涂。”
阿灰看着那管药膏,看了一会儿,把它拿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铝管,没有声音。他把药膏塞回口袋。
小白走了。他走到楼下,路灯还亮着。他蹲在路灯旁边,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,攥着。他没有刮。他把硬币贴在嘴唇上,亲了一下,塞回口袋。他站起来,往公交站走。他的尾巴垂在地上,尾尖拖在人行道上,沙沙沙。
公交车上人很多,他蹲在后门旁边,把右爪塞在袖子里,额头抵着车窗。玻璃是凉的。他闭着眼睛,把林远的脸和阿灰的脸叠在一起想了一遍。一个白衬衫,一个灰色毛。他把那个画面存到耳朵里,存到心跳都记得。他睁开眼睛,公交车到站了。他下了车,走回收容所。王阿姨正在扫院子,看到他,把扫帚靠在墙上,转身走进厨房,端了一碗粥出来。小白蹲在门口,把粥碗接过去,三口喝完,把碗还给王阿姨。他走进房间,把围巾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围在脖子上。他把下巴埋在领口里,靠着墙,把右爪塞回袖子里。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,用指甲刮了一下,叮。他把硬币贴在嘴唇上,凉了一下,就被体温捂热了。他把硬币塞回口袋,闭着眼睛。他把许赋安的脸又想了一遍。他把那个画面存着,存到心口发烫。他等着,等周末。周末许赋安没课,会来收容所看他。他把这个日子压在硬币下面,压在心跳下面。他不急。他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