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赋安的课表排到大三上学期才轻松些。周二下午没课，他坐公交去城西。车程四十分钟，他坐在最后一排，把背包抱在怀里。背包里装着小白织的那条围巾，洗过了，缩了水，比原来短了一截。他把下巴埋进围巾里，靠着车窗，看着外面的楼房从高变矮。到站了，他下车，穿过一条窄巷，走到那栋老居民楼下。无花果树的叶子黄了，落了满地，踩上去沙沙响。他上楼，敲门，没人应。他蹲在门口，把右爪——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等了十分钟，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。小白蹲在楼梯拐角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，袋子里装着两个饭盒。
“你去哪了？”许赋安问。
“食堂。打饭。”小白蹲下来，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，打开饭盒。米饭，炒青菜，一块肉。他把饭盒推到许赋安面前，自己端着另一个。两人蹲在门口吃饭。走廊里有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。小白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，搭在许赋安腿上。围巾太短，盖不住膝盖。许赋安把它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了大腿。
“你手怎么了？”许赋安看到小白右爪的掌根有一道红印，长长的，从手腕划到掌丘。
小白把右爪翻过来看。“搬桌子蹭的。不疼。”
许赋安把他的手拉过来，用拇指按着那道红印，按了一下，又按了一下。小白把右爪抽回去，塞回袖子里，把饭盒里的饭吃完，站起来，把空饭盒摞在一起，拎着走下楼。许赋安跟在后面。垃圾桶在楼下的拐角，小白把饭盒扔进去，盖子没盖紧，被风吹开了。他没有回头捡。
他们走回屋里。小白把被子叠好，放在床角，让许赋安坐在床边。许赋安没有坐，他蹲在小白旁边，把他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，翻过来看掌根那道红印。印子比刚才深了一点，紫了。他用指甲轻轻按了一下，小白没缩。
“明天别搬桌子了。”许赋安说。
小白没说话。他把右爪塞回袖子里，靠着墙，把尾巴盘在脚边。
许赋安从背包里拿出一管药膏，新的，没开封。铝管，白底绿字，标签上印着“用于皮肤皲裂、擦伤”。他把药膏放在小白手边。“每天涂两次。”
小白看着那管药膏，拿起来，攥在手心里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铝管，没有声音。他把药膏塞进口袋里，和那枚五毛钱硬币放在一起。
“安子，你今天没课？”小白问。
“下午没课。”
“那几点回去？”
“末班车。九点。”
小白没说话。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，用左爪的指甲在右手掌心里划了一下，划出一道白印。他把右爪塞回袖子里，站起来，走到厨房。厨房很小，他蹲在灶台前面，拧开火，烧了一壶水。水开了，他把热水倒进盆里，兑了凉水，端到许赋安面前，放在地上。
“泡脚。”小白说。
许赋安把鞋脱了，把脚伸进盆里。水有点烫，他嘶了一声。小白蹲在旁边，看着他的脚在水里慢慢变红。他的左腿有一道疤，从膝盖延伸到脚踝，粉红色的，凸起的。小白伸出右爪，用指腹摸了摸那道疤，从膝盖摸到脚踝，又摸回来。
“还疼吗？”小白问。
“不疼了。”许赋安把脚从盆里抬起来，用毛巾擦干，穿上鞋。小白把盆端走，把水倒掉，把盆放回厨房。
他蹲回许赋安旁边，把右爪塞回袖子里。许赋安把手伸过去，搭在他后颈上。那里的毛又短又密，蹭着指腹，软软的。他的手指从小白的后颈划到肩膀，从肩膀划到后背。小白的身体在他手心里慢慢放松了，他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，搭在许赋安腿上，尾尖点着，嗒嗒嗒。许赋安低下头，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耳朵尖。他的耳朵抖了一下，缩了缩，又慢慢展开。尾巴点得更快了，嗒嗒嗒嗒嗒。许赋安笑了。
“痒？”他问。
小白摇头。耳朵红了。他把脸埋进许赋安的肩窝里，鼻尖抵着他的锁骨。他的尾巴不点了，缠在许赋安的小腿上，缠得很紧。许赋安的手停在他背上，不动了。
窗外天暗了，路灯亮了。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小白脸上。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，举起，张开五指。五根手指，五片指甲，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许赋安握住他的爪子，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，扣住了。小白的爪垫贴着他的手背，粗粝的，温热的。他把那只手握紧了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帖子的事，后来怎么样了？”
许赋安把他的手松开，插进口袋里，摸出那枚壹角硬币，用指甲刮了一下，叮。他把硬币贴在嘴唇上，凉了一下，就被体温捂热了。
“发帖的人被查出来了。姓孟的同伙。林律师在处理。”他把硬币塞回口袋。
“学校呢？”
“学院发了声明。没事了。”
小白把右爪抽回去，塞回袖子里。他靠着墙，把尾巴从许赋安腿上滑下来，盘在脚边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？”
许赋安想了想。“不怕。你呢？”
“不怕。”
两人蹲在屋里，谁也没说话。窗外的路灯灭了，月亮升起来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地上，白花花一片。小白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，把那些指甲一根一根地摸过去，从拇指摸到小指，从小指摸回拇指。
“安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毕业了，我们住哪？”
许赋安想了想。“城里。租个大一点的房子，阳台朝南。”
“能晒到太阳？”
“能。”
小白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。他把右爪塞回袖子里，把头靠在许赋安的肩膀上。
“那我要一个厨房。”
“好。”
“灶台要矮一点。我蹲着煮粥，腰不酸。”
许赋安笑了。“好。”
小白的尾巴扫得更快了。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，握住了许赋安的手。
天亮了，许赋安准备去上学。他背包里塞着那条围巾，围巾叠得很小，压在课本下面。小白蹲在门口，右爪塞在袖子里，左爪放在膝盖上。他看着他下楼，脚步声越来越远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一角。许赋安已经走到巷口了，没有回头。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。小白把窗帘放下来，蹲回床边。
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放在手心里，用指甲刮了一下，叮。他把硬币贴在耳朵上，听了很久。他把硬币塞回口袋，站起来，把被子叠好，把枕头摆正，走出门。他要去阿灰那里。他要告诉他，林远周六来。他要帮他涂药膏。他走下楼梯，尾巴拖在台阶上，尾尖扫起一小片灰。他走到楼下，无花果树的叶子落了更多了。他蹲下来，捡了一片，放在手心里。叶子是黄的，边缘卷起来了。他用左爪的指甲在叶子上划了一道，叶子裂开了。他把叶子放回树根下，站起来，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