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灰的手背被火燎了之后,整个下午他都没跟人说话。他把右爪塞在袖子里,只用左手切菜。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,刘师傅看了两眼,没吭声,把他切好的拨到一边,自己重切了一刀。阿灰蹲在案板旁边,把左爪放在膝盖上。他低着头,盯着案板上的刀。刀是刘师傅的,不锈钢的,刀刃上沾着土豆淀粉,白糊糊的。他伸手把刀拿起来,换到左手,重新切了一个土豆。这次切得匀了一些,但还是很慢。刘师傅把刀从他手里拿过去,说“你歇着”。阿灰没动,蹲在旁边,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手背上的水泡已经鼓起来了,亮晶晶的,像一小串葡萄。他用左爪的指甲轻轻碰了碰最大的那个,没破,疼了一下,他缩回去了。
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他蹲在餐厅后门,把右爪举到路灯下。手背上的水泡比下午又大了一圈,红红的,发烫。他用左爪的手背贴了一下,烫的。他把手缩回去,站起来,走回出租屋。上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,右爪塞在袖子里,左手扶着楼梯栏杆。栏杆是铁的,凉凉的,他的左爪贴在上面,一路摸上去。开门,进屋,没开灯。他蹲在厨房门口,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黑暗里他看不清手背上的水泡,但能感觉到它们在发烫,一跳一跳的,像好几颗心脏长在了手背上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林远上次给的药膏。铝管瘪了,壳子上还留着他手指的弧度。他拧开盖子,挤了一点在左爪的指腹上,药膏是白色的,凉凉的。他用左手往右手手背上涂,涂的时候爪尖碰到了水泡,水泡破了,里面的水淌出来,顺着手指往下流。他把手背上的水用舌头舔了一下,咸的。他继续涂,把药膏涂满了整个手背。涂完了,他把盖子拧紧,把药膏塞回口袋,靠着墙,把右爪塞回袖子里。
过了几天,林远来了。他敲门的时候阿灰正在煮面。面条在锅里翻滚,热气把厨房的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。阿灰关了火,去开门。林远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没打领带,头发有点长了,垂在额前。他进屋,把塑料袋放在桌上,看到灶台上的锅,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一眼。面条已经坨了,粘在一起,成了一团。他把锅盖盖回去,没说什么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林远转过身,看到阿灰把右爪塞在袖子里。阿灰把右爪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手背上的水泡已经瘪了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,边缘有点红,痂是深褐色的,像干裂的河床。林远蹲下来,把他的手拉过来,翻过来看了看。他的手指很轻,指腹贴着阿灰的手背,从腕骨摸到指根。
“切菜的时候油溅的。”阿灰把手缩回去,塞回袖子里。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,新的,白底绿字,标签上印着“烫伤膏”。他把药膏放在阿灰手边。“每天涂两次,涂完了揉。”
阿灰把药膏拿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铝管是凉的,他的爪子也是凉的。他把它塞进口袋里,和那枚壹角硬币放在一起。林远站起来,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苹果,在水龙头下洗了,递给阿灰。阿灰接过去,咬了一口,脆的,甜的。汁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淌,滴在胸口的毛上。他没注意,继续吃。林也洗了一个,咬了一口,嚼着,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无花果树。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干了的果子,没人摘。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,把手擦干,拎起空了的塑料袋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药膏记得涂。”他拉开门,走了。阿灰蹲在厨房门口,听着他的脚步声,皮鞋踩在楼道里,嗒嗒嗒,越来越远。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痂。痂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。他用左爪的指甲轻轻抠了一下,痂翘起来一小块,他把那块撕掉了。不疼,新皮已经长好了,粉红色的,嫩嫩的,没有毛。他把剩下的痂也撕了,手背上只剩一小片粉红色的皮肤,周围的毛还没长出来,秃了一块。
他把那管烫伤膏从口袋里掏出来,拧开盖子,挤了一点,涂在手背上。药膏是白色的,凉凉的。他涂完了,把盖子拧紧,塞回口袋。他站起来,把灶台上的锅端下来,把坨了的面条倒进碗里,用筷子搅了搅,挑了一根塞进嘴里。凉的,面已经硬了。他嚼了几下,咽了。他把那碗面都吃完了,把碗洗了,放回碗柜。他蹲在厨房门口,把右爪塞回袖子里,靠着墙。
周日,小白来了。他蹲在出租屋门口,右爪塞在袖子里,左爪放在膝盖上。他的围巾歪了,垂下来的那一截拖在地上,沾了灰。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下巴。阿灰开门,让他进去。小白蹲在床边,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看到阿灰手背上的粉红色新皮,秃了一块,周围的毛还没长出来。
“你的手好了?”小白问。
“好了。”
“林远知道了?”
“不知道。他以为油溅的。”
小白没说话。他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,叠好,放在膝盖上。他用左爪的指甲在裤子缝上划了一下,划出一道白印。阿灰从厨房端了两碗面出来,挂面,白菜叶,一个荷包蛋。他把一碗递给小白,一碗自己端着。两人蹲着把面吃完了,小白把碗放在地上,阿灰把碗收走,在厨房洗了。
小白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。阳光涌进来,落在地上,暖洋洋的。他蹲在窗户下面,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阿灰洗完碗,蹲在他旁边,也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两个人并排蹲着,看着窗外的无花果树。树上还有几片叶子没落,黄黄的,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摇,摇几下掉下来,在地上翻个滚,贴到墙根不动了。
“阿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上的疤,不是油溅的。”
阿灰把右爪翻过来,看着手背。粉红色的新皮已经开始长毛了,细细的,白白的,很短,像刚钻出土的嫩芽。他用左爪的指腹摸了摸那片新毛,软的,不扎手。
“是有人拿烟头烫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。“以前在码头搬货,有个工头,姓赵。他拖欠工资,我想走,他不让。他拿了烟头烫我的手,烫了好几下。”他把右爪伸到小白面前,指着那些已经看不见的疤。“这里,这里,这里。当时起了水泡,后来好了。他烫了我三次,我跑了。跑到南边,在那个棚子里住了几个月。再后来,林远来了。”
小白把右爪塞回袖子里,靠着墙,把尾巴盘在脚边。他没有说话。阿灰也没有说话。两人蹲在窗户下面,阳光从玻璃透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小白的白毛被照得发亮,阿灰的灰毛被照得发灰。地上的影子一白一灰,挨在一起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他?”小白问。
阿灰把右爪塞回袖子里。“他知道了,会自责。不是他的错。”他看着窗外,无花果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着。他的耳朵垂着,平贴头皮,尾巴一动不动。
小白站起来,走到厨房,从阿灰的口袋里把那管烫伤膏翻出来。铝管已经瘪了,壳子上的标签磨糊了,只剩一小片没被磨掉的白色,上面的字看不清了。他走回来,把药膏放在阿灰手边。“你涂的时候,他不在。你不用躲着涂。”
阿灰看着那管药膏,看了一会儿,把它拿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他拧开盖子,挤了一点,涂在手背上。药膏是白色的,凉凉的。他涂完了,把盖子拧紧,塞回口袋。他把右爪塞回袖子里,靠着墙,把尾巴盘在脚边。
小白也蹲下来,把右爪塞回袖子里,靠着墙。两人蹲着,谁也没说话。窗外的风停了,无花果树的枝丫不动了。阳光慢慢挪到地上,从窗边挪到墙角,从墙角挪到门口。小白站起来,把围巾从膝盖上拿起来,围在脖子上。他把下巴埋在领口里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“阿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周我还来。”
他走了。他走到楼下,无花果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地上铺了一层。他蹲下来,捡了一片叶子,放在手心里。叶子是黄的,边缘卷起来了。他用左爪的指甲在叶子上划了一道,叶子裂开了。他把叶子放回树根下,站起来,往公交站走。
公交车上人很多,他蹲在后门旁边,把右爪塞在袖子里,额头抵着车窗。玻璃是凉的。他闭上眼睛,把阿灰的脸和林远的脸叠在一起想了一遍。一个灰色毛,一个白衬衫。一个手背上的疤已经好了,一个还不知道那些疤是怎么来的。他把那个画面存到耳朵里。他睁开眼睛,公交车到站了。他下了车,走回收容所。
王阿姨正在扫院子,看到他,把扫帚靠在墙上,转身走进厨房,端了一碗粥出来。小白蹲在门口,把粥碗接过去,三口喝完,把碗还给王阿姨。他走进房间,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,叠好,放回枕头底下。他靠着墙,把右爪塞回袖子里,把尾巴盘在脚边。他闭上眼睛,把许赋安的脸又想了一遍。他把那个画面存到耳朵里。他等着,等许赋安毕业,等他回来。他把这些日子压在心跳下面。他不急。他在。
窗外的天黑了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。他把围巾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叠好,盖在胸口。围巾太短,盖不住,他把它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心口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风把无花果树的枝丫吹得呜呜响,他把那个声音当成梧桐叶的沙沙声。他把那个声音存到耳朵里。他睡了。明天还要去阿灰那里,看他涂药膏。他把明天记在心里。他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