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孟志强。下巴上这颗痣,从我记事起就有了。我爸说这是孟家的记号,他也有,我爷爷也有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我正在被隔壁的小孩扔石子,他们说我爸是“兽人养的杂种”。我没还手,低着头走回家。我爸蹲在门槛上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头快烧到手了,他没掐。他看着我,我看着他,谁也没说话。
他确实是兽人。灰狼,耳尖缺了一小块,不知是打架咬掉的还是被人剪的。他是实验体,第一批,编号L-07。档案上写着他“不适合继续参与项目”,就被丢出来了。他没有名字,只有编号。我妈叫他“阿狼”。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,他在垃圾堆旁边翻吃的。她给了他一碗饭,他蹲在路灯下面吃完了。她把他带回家,给他起了名字。她说“以后你就叫孟青”。灰狼的名字,是个人类起的。我爸那年十九,我妈二十三。
我出生的时候,我爸蹲在医院走廊里,听着我的哭声,把脸埋进了爪子里。后来我妈跟我说,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哭。他蹲了三个小时才敢进来,用他粗糙的爪子摸了摸我的脸。我的下巴上有一颗痣,和他的一模一样。他笑了。那是我记忆里他唯一一次笑。
我七岁那年,我爸被人抓走了。不是警察,是几个穿黑夹克的男人。他们把他从家里拖出去,按在巷子里的地上。我妈冲出来,被推倒了,膝盖磕在石头上,血顺着裤腿往下淌。我爸没挣扎,他趴在地上,看着我妈,说“别管我”。他被塞进一辆灰色的面包车里,车开走了。我妈蹲在巷子里,把脸埋进手里。我站在她旁边,问她爸去哪了。她没有说话。
后来我听说他被送到南边的一个“安置点”。不是鸿志,是比鸿志更早的地方。那里没有电击,没有逼供,只有饿。饿到皮包骨,饿到站不起来,饿到啃自己的爪子。他撑了三个月,死了。我十岁那年,我妈收到了一个信封,里面是他的骨灰。没有盒子,就是一个塑料袋,灰白色的粉末,扎着口。我妈把袋子放在桌子上,看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她把袋子拿起来,走到院子里,撒在了那棵无花果树底下。她蹲在树根旁边,用手把土刨开,把灰埋进去。她把土拍平,站起来,转身回屋。她再也没提过我爸。
我十五岁的时候,我妈走了。不是死了,是走了。她留了一封信,说“你长大了,自己去过吧”。她没有说去哪。我把信烧了,把灰也撒在无花果树底下。树底下有两层灰,一层是我爸的骨灰,一层是我烧的信。我蹲在树根旁边,用手指把土扒开,把那两层灰混在一起。我蹲了很久,站起来,走了。
我去了南边。在工地上搬砖,在码头扛货,在餐馆洗碗。我挨过打,被人拿烟头烫过手背,被拖欠过工资。我蹲在桥底下睡过,冬天冷得睡不着,把纸板箱裹在身上,缩成一团。那时候我想,我爸是怎么熬过那三个月的。他把爪子啃成那样,他比我疼多了。
我二十三岁那年,在一个兽人安置点做保安。那里的兽人都是实验体,有的和我爸一样被“不适合继续参与”丢出来了。他们蹲在墙角,不言不语,眼睛空空的。我每天看着他们,看着他们手上的疤,腿上的疤,脖子上的疤。我看着他们,像在看我爸。有一天,一个狼兽人蹲在角落里,用指甲在地上划字。我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,问他“你在写什么”。他说“我在写我的名字”。他写的是“灰”。
我站起来,走了。第二天我辞了工。我去找了一份新工作,在一个叫鸿志的地方。他们的工作内容是收容兽人——不是安置,是收容。电击,禁食,关禁闭。他们管这个叫“行为矫正”。他们需要一个保安。我去了。
面试的时候,坐在桌子后面的人问我为什么想做这个。我说“我恨兽人”。他看着我,看着我下巴上的痣。他没有再问,让我第二天来上班。我领了一套深色夹克,一把电棍,一份名单。名单上都是编号,L-开头的,T-开头的,XH-开头的。我把名单翻了一遍,没有L-07。我爸的编号已经不在上面了。
我在鸿志干了七年。每天看着那些兽人蹲在笼子里,看着他们被电击,看着他们被禁食,看着他们把手上的疤抠开,流血,结痂,再抠开。我站在旁边,手里握着电棍。我没有动手。我只要站在那里,他们就怕了。他们怕我。他们怕我的眼睛,怕我下巴上的痣,怕我手里的电棍。他们怕我像怕我爸。
后来我看到了T-07。白虎,瘦,眼窝凹进去,右手的指甲烂了。他蹲在墙角,用爪子在墙上刻字。我走过去,看到他在刻“安”。一笔一划,歪歪扭扭的。我蹲在他旁边,问他“你在写什么”。他没有看我,他说“我在写我的名字”。我站起来,走了。第二天我拿了许赋安的照片给他看,问他“这是谁”。他没有说话。我按了电棍的开关,滋滋响。他还是没有说话。我说“你不说,我就电你”。他说“安子”。
我笑了。他说了。我看着他,看着他下巴上那颗痣——他没有。他的毛是白的,皮是粉的,没有痣。我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那颗痣还在。我爸的标记。我把它留下来了。我没有剃掉它。我恨它,但我留着它。因为它是唯一还在的东西了。我爸的骨灰在无花果树底下,他的编号被注销了,他的名字被忘记了。只有这颗痣还在。它在我下巴上,这么多年,它还在。我留着它,像留着一把插在心里的刀。不拔了。我习惯了。
我关了电棍,把许赋安的照片收起来,走出那间屋子。走廊的灯管嗡嗡响,我把耳朵垂下来,不去听那个声音。我走到门口,外面阳光很好。我眯起眼睛,把右手举到额前,挡住光。光穿过我的指缝,落在我脸上。我蹲在门口的台阶上,把那只手放下来,放在膝盖上。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是完整的,指甲是完整的。我爸的手不是。他的指甲掉光了,爪垫裂了,指节肿了。他死的时候,手已经烂了。
孟志强。这颗痣会跟着我进坟墓。我留着它。我留着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