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白现在掌勺的那家餐厅不大,在城东一条老街上,门脸窄,夹在水果店和五金店中间,招牌也小。但每天中午门口都有人排队,周老板路过时说过,他是来借葱的,排了十五分钟才见到小白。小白系着围裙蹲在灶台前面,把锅端起来颠了一下,问他要什么。周老板说:“我借根葱就走。”小白从案板上拿了一根递给他:“够吗?”周老板接过来掂了掂:“够了。”他走出后门的时候听到黄老板在结账台后面跟客人说:“别催了,他已经在炒了。”
许赋安下班过来接他,蹲在餐厅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等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,袋子里装着几颗橘子,是妈妈让他带来的。小白从后门出来,身上还带着油烟味,蹲在他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橘子。许赋安说:“妈说今天新买的,让你尝尝。”小白拿了一颗剥开,掰了一瓣放进嘴里:“酸甜的。”许赋安说:“那剩下的是甜的还是酸的?”小白把橘子递过去:“你尝一下。”许赋安接过来,吃了一口,嚼了两下:“好甜。”
海边的房子是去年秋天买下的,在城东郊区,从餐厅下班坐公交四十多分钟,下车还要走一小段路。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朝南的阳台能看到海。买的时候许赋安带妈妈去看过一次,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,说:“风大。”许赋安说:“那夏天凉快。”她没再说什么,后来搬过来的时候,她主动说要住朝北那间,说南边留给小白晒太阳。许赋安让她住南边,她没接话,隔天自己把衣服搬过去了。
小白下班回来,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,蹲在厨房门口看妈妈在灶台前面煮汤。她背对着他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:“今天煮了萝卜排骨汤,你喝一碗再歇。”小白没有说话,站起来走到碗柜前面拿了一只碗,放在灶台边上。她把汤盛好递给他,他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喝,一口一口,喝完了,把碗放在水池里。她看了一眼他的背,没说什么。
阿七后来换了工作,在城西一家新开的餐厅做主厨。他不太说话,但偶尔发消息给小白说今天炒了哪几道菜,有时是问黄老板现在生意怎么样,有时只是说他也在学炖高汤。黄老板后来请小白回去做过一次客,让他掌勺炒一道菜,炒完了端出去,十分钟后周老板跟后厨说:“这道菜谁炒的?”黄老板说:“小白。”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他现在在哪?”黄老板说:“退休了,住海边去了。”阿旺的快递站还在,只是经营范围比原来大了。他偶尔会绕一段路把快递送到小白家楼下,猫在箱子里蹲着,等他开门。有一次小白问:“你怎么又绕路?”阿旺说:“顺路。”尾巴在身后摇了两下。
小北和陆屿在城东合租了一套小房子,楼下是年糕的猫碗和一把旧椅子。小北在一家书店做店员,陆屿在附近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,偶尔加班,小北下班后就在社区公园的长椅上坐着翻书等他,月季开了又谢了。陆屿有时候会带着打印好的设计稿坐在他旁边,一边看一边等。有一回小北合上书说:“你下次晚下班的话给我发个消息。”陆屿说:“好。”但他很少发,因为小北总是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林远还在做兽人权益的案子,办公室窗台上那盆绿萝一直垂到了地面。阿灰在城北的安置中心做行政工作,现在偶尔给林远的办公室打电话,问“你窗台上那盆绿萝该浇水了”,林远每次都说“浇过了”,语气里带着一点被看穿的不自在。有一次阿灰主动说:“那盆绿萝,我上次去的时候帮你浇过。”林远说:“我知道。”停了一下,又说:“那你还打电话来问?”阿灰说:“问一下也不行?”
又过了一段时间,小白换了一份工作。有家新开的餐厅在城东,老板是林远的朋友,特意托人来问,说后厨缺一只成年的虎系兽人。小白去试了一天。回来之后他蹲在阳台门口看海,许赋安问他:“怎么样?”小白说:“灶台太高了。”许赋安说:“那不去。”小白说:“但老板说可以帮我改矮。”许赋安笑了一声:“那他去哪找第二个白虎厨师。”小白说:“他说他找了很多年,就遇到我一个。”他的尾巴在身后扫了两下,自己也没注意到。
他最后还是去了,因为离家近,走路十五分钟就到。每天下班回来的时候,妈妈已经煮好了饭,汤在灶台上晾着。许赋安比他晚半小时到家,进门的时候,小白已经蹲在阳台门口看海了。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,声音不高不低。傍晚的天是淡橘色的,海面上有一道长长的光。小白看着那道光的边缘被风吹散,又合拢,像一封信被拆开又叠回去,始终没有读完。阳台门开着,风把窗帘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妈妈在厨房里说:“饭好了。”
许赋安换好拖鞋,走到厨房门口,帮她把锅端起来。小白从阳台站起来,把窗帘拢到一边,让最后一点光落进来。他们围着茶几蹲下来,把碗端起来,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。海浪声从阳台外面传进来,不大不小,像这顿饭的配乐,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阳台外面的海面被照得很亮。小白蹲在栏杆旁边,尾巴垂在身后,尾尖随着海浪的退落轻轻动了一下,像在给一个远去的节拍画上句号。许赋安坐在他旁边,把手伸过去放在他的爪子上。妈妈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,放在阳台的矮桌上,没有说什么,回屋去了。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咸味。小白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,放在许赋安的手心里。他没有说话。海浪还在响,一下,又一下。阳台朝南,晒得到一整天的太阳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