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白到福利院的第一个月,没有说过话。他蹲在梧桐树下,把尾巴盘在脚边,看着门口。有人经过,他没有抬头。有人给他送饭,放在树根旁边,他等那人走远了才端起来吃。他把碗放回原处,继续蹲着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但有人告诉他这里以后就是他的地方了,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,所以他没有动。
食堂的阿姨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时候会看他一眼,说一句:“他怎么老蹲在那儿?”旁边的人说:“那只白虎兽人,从实验室出来的。”阿姨没有再问,她把衣服抖开挂好,拍了拍衣角回屋了。小白不知道“实验室”和“福利院”有什么区别,他只知道自己不用再被抽血了,不用再被量体重了,不用再听到灯管的嗡嗡声了。但梧桐树没有顶,他抬头看的时候能看到天,傍晚天会变颜色,他盯着那片颜色发呆,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
福利院的孩子们一开始不敢靠近他。有人在梧桐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跑了。有人躲在墙角,露出半张脸,看了几秒也走了。小白知道他们在看他,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追过去。后来有个女孩路过的时候给他扔了一颗糖,掉在干草上,她没有停,跑远了。小白等那个女孩消失在拐角,才伸出爪子把那颗糖捡起来。糖纸是粉色的,他把它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,没有拆开,塞进口袋里。后来他口袋里的糖越攒越多,包装纸五颜六色的,他一颗也没有吃,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们,他只是觉得应该留着。
他在梧桐树下过了第一个秋天。叶子开始落,一片一片掉下来,落在他的肩上、头上、尾巴上。他没有抖掉它们,就让它落着。有一天他捡了一片黄叶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又放回树根旁边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那片叶子,他只是觉得它应该被放过一次。后来他开始捡落叶,把落叶一片一片码好,放在树根旁边。码成一小堆,风来的时候会吹散,他第二天又重新码。有阿姨路过问他你在干嘛,他没有回答,他不知道怎么解释,他只是觉得叶子不能一直落在地上,应该有人把它们收起来。
冬天来了,梧桐树光秃秃的。他蹲在树下,风从枝丫间穿过,呜呜响。他把尾巴收得更紧了一些,把下巴搁在膝盖上。食堂的阿姨给他端过一碗热粥,放在他旁边说:“喝了暖和。”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的,咽下去了。他又喝了一口,把那碗粥喝完了,把碗放在地上。阿姨收碗的时候说:“你明天还喝不喝?”他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那之后他每天都有热粥喝,他每天蹲在树下喝,喝完了把碗放回去。他没有说过“谢谢”,但他第二天还在那里,蹲在树下,等着粥凉一点再喝。
春天来的时候,梧桐树又开始长叶子了。嫩芽一点点冒出来,从枝丫上往外顶,他每天早上抬头看那些嫩芽,看它们从一小点变成一小片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,但每天他都会抬头看一眼,看完之后继续蹲着。有时候他会想阿灰在哪里,他会把阿灰说的那些话重新想一遍——风是凉的,吹在脸上毛会动,树站着不动,叶子会摇。他现在都见到了,他想告诉阿灰他没骗人,但他不知道阿灰在哪。
有一天上午,阳光很好。他蹲在树下晒着太阳,听到门口有脚步声。不是大人的,是小孩的,踩在落叶上,沙沙沙。他没有抬头。那脚步声停了一下,然后又响起来,离他越来越近,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他抬起头。一个男孩蹲在面前,瘦瘦的,头发有点长,正看着他的眼睛。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,阳光透过叶间漏下来,落在他俩之间。小白蹲在那里,没有躲,也没有站起来。那个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包子,掰成两半,把大的那一半放在地上,推到他面前。他说了一句:“给。”然后他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半,嚼着说:“能吃的,是肉的。”
小白看着地上那半个包子,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男孩,那个男孩没有走开,也没有催他,只是蹲在那里等着,像在等他做决定。小白往前挪了一步,又挪了一步,伸出爪子把那半个包子拨到自己面前,低着头,闻了闻,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,咬了一小口,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。他又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。男孩在旁边笑了:“好吃吧?”小白抬起头看他,月光——不,阳光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眼睛是亮着的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关于“好吃”的问题。他嚼完那口包子,又低头咬了一口,没有说好吃,也没有说不好吃。他只是在吃,像在确认什么东西。那个男孩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蹲在旁边看着他吃。他吃完之后,那个男孩站起来说:“我明天还来。”
小白蹲在梧桐树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把那半张包子的纸叠好,塞进口袋里,和那些糖放在一起。他没有说谢谢,但他把那个男孩的样子记住了——瘦瘦的,头发有点长,蹲下来的时候膝盖会碰到地面。他在心里给那个男孩起了一个临时的名字——“蹲下来给我包子的人”。他不知道他的名字,不知道他明天会不会真的来。但他决定等他。就像他等叶子落下又长出来那样等。风穿过梧桐叶,沙沙响,那声音在从没被唤过的名字即将落下之前,他已经开始往回走了。他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,像握着半块还没有完全凉透的包子。他蹲着,等着,阳光落在他身上,他终于觉得不冷了。那一天是春天。叶子刚长出来,嫩嫩的,绿绿的,他蹲在树下,没有数叶子。他只是在等。他不知道那个人还会来多少次,但他知道他会在。风还在吹,带着春天才有的那种气味,他第一次闻到了除了实验室消毒水以外的味道——泥土,青草,还有半个包子留在爪尖上的油。他坐在树下,等着他再来。就像风已经吹过一样。他等着他再一次蹲下来,站在那棵树下,把他最喜欢的名字给出去。他不知道那个人会给他起什么名字。但他知道,那天晚上他在心里想,如果明天他还来,他就把那颗糖拆开尝一颗。他不知道是什么味道,他尝到了第一颗。他想着那颗糖的味道,想着那些还没有拆开的包装纸,想着明天可能会来的那阵脚步声。他蹲在树下,用爪子把那半张包子的纸又摸了一遍,像在确认它还在。春天在他身后合拢,他没有回头看。他在等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