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灰是在小白走后的第十四天听说那个故事的。那天下午,穿白衣服的人换班,两个人在走廊里说了一会儿话,声音不大,但阿灰的耳朵能捕捉到碎片——福利院,白虎兽人,被领养的。他蹲在笼子里,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。他拼出了一个人形:一只白虎,离开了实验室,到了一个有树的地方,被一个人类蹲下来问过话。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,但他知道那是一只白虎。
他开始在笼子里找人问。隔壁的狸花猫说:“白虎?T-07?”阿灰说:“就是他。”狸花猫说:“他走了?”阿灰说:“走了。”狸花猫没有说话,蹲在原地,把尾巴裹紧了一点。对面笼子的狐狸抬起头来:“他去哪了?”阿灰说:“去一个有人类的地方。”狐狸问:“人类会对他做什么?”阿灰说:“不知道。但是那个人类蹲下来跟他说话了。没有拿记录本。”他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:“说明那个人类不是来记录的。”
他没有把故事讲完。他只讲他知道的部分:有一只白虎,从实验室出去了,被一个人带走了,那个人不是穿白衣服的。他没有提编号,他只说“白虎”。他知道这样不够完整,但他觉得那个名字会在别的地方被补上。
消息传得比他想象的快。隔了两天,隔壁笼子的猫问:“那个白虎现在有名字了吗?”阿灰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猫说:“如果他没有名字,那他还是T-07。”阿灰没有接话。他蹲在笼子里,把猫的话想了一个下午。他不知道那个白虎有没有名字。但他知道那个白虎已经不在实验室了。他知道那件白大褂从来不会蹲下来跟他说“你长这么大了”。他知道那个蹲在树下的白虎,和他以前看见的白墙不一样。
后来他又听到一些碎片。有人说那个白虎被起的名字是两个字,有人说那个人类给他起名字的时候摸了他的头,有人说他现在不叫T-07了。阿灰没有验证这些消息是不是真的,他只是把听到的每一个版本都收好,像收一颗还没剥开的橘子。他不知道哪一瓣是真的,哪一瓣是酸的,但他知道那些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他开始把这些碎片传出去。传给隔壁笼子的猫,传给对面笼子的狐狸,传给走廊尽头那只一直不抬头的狍子。他每次都说:“有一只白虎,被人起了名字。他现在不是编号了。”有时候他加一句:“那个名字是那个人类最喜欢的。”有时候他什么也不加,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放过去,让接住它的人自己决定把它拼成什么形状。他不知道这个故事的尽头在哪里,但他觉得它应该被传下去。像一颗还没被剥开的橘子,在笼子与笼子之间传递,皮还没剥开,但果核已经在了。
后来阿灰也被带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隔壁笼子的猫蹲在角落里,没有抬头。对面笼子的狐狸也没有说话。但阿灰走到门口的时候,狐狸在背后说了一句:“如果那个白虎有了名字,你也会有的。”阿灰没有回头。他走出去,爪垫踩在地砖上,没有声音。他想起那些碎片——那个白虎被起了名字,那个人类摸了他的头,他现在不叫T-07了。他不知道那些碎片是不是真的。但他把它们留在了笼子里,留给了下一个打开铁门的人。他低着头走过走廊,灯管在他头顶一截一截地亮过去,他记得那个故事里有一阵风,有一个人,有一个不再叫编号的名字。他自己还没有等到那一阵风,但他已经替它打开了门缝。他走进那扇铁门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