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白在实验室里待了多久，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数灯管。走廊一共十七根，第一根不亮，最后一根有时闪。检查室的灯管更多，天花板上一排一排的，数到第三排就会数岔。他蹲在笼子里数，数到一半就忘了。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，数到一百，数到两百，数到忘了自己在数什么。
他的编号是T-07。有人叫他的时候，他会站起来，走到笼子门口，等人开门。他不说话，没有人等他说话。穿白衣服的人在他的记录本上写字，他站在旁边看着，不知道他们在写什么。有一次他凑近了看，纸上密密麻麻的，像蚂蚁爬过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开了视线。他的爪子是完整的，指甲没有断。他蹲回笼子里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他不知道什么是名字。他只知道有人叫他T-07，有人叫他“那只白虎”，有人不叫他。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被叫别的什么。有一天，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蹲在笼子前面，没有拿记录本。他看了小白一会儿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你长这么大了。”小白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那人站起来走了。
后来小白被带走了。他不知道要去哪里，只知道车开了很久。车窗是透明的，他看到了树，看到了天，看到了没有顶的地方。他想起在实验室里听过的一些话——有人提过“福利院”，提过“安置”，提过“放出去”。他当时没听懂，现在他蹲在车里，看着窗外的东西往后退。他第一次意识到，那些东西是真实的。树是站着的，天是蓝的，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。他把爪子贴上去，凉的。
车停了。他下了车，穿过一扇生锈的铁门。有人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梧桐树，说：“你就待那儿。”他走到梧桐树下，蹲下来。树很大，叶子密密匝匝的。他伸手碰了一下树干，粗糙的，温热的。他把尾巴盘在脚边，蹲在那里，看着门口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着门口。没有人告诉他该等谁。
他蹲了一天。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，影子从短变长。他没有站起来。第二天他也蹲在那里。有人路过，看了他一眼，没有靠近。他蹲了七天。第八天，一个男孩从门口走进来，瘦瘦的，头发有点长。他走到院子中间停了一下，看到了梧桐树下的白色影子。他在那团白色面前站住了。小白抬起头，看到他的眼睛。他没有躲。那个男孩蹲下来，看着他的脸，看了一会儿，说了一句：“你好白啊。”
小白蹲在那里，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。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自己的编号，也没有说过自己没有名字。他只是蹲着，看他蹲下来，像他一样。那天晚上男孩走的时候，小白看到他的背影没入走廊尽头的阴影里。他没有追，也没有叫住他。他只是记住了那个人的样子，瘦瘦的，头发有点长。他在心里给他起了一个临时的名字——“蹲下来的那个人”，然后等着他第二天再来。他不知道名字是可以被给的。他只是在等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，但他知道那个人还没有给他起名字，所以他还可以等。如果他一直不来，他也许还会等。他不知道要等多久，但他蹲在那里，没有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