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厌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但他的眼眶越来越红。
“师兄做这些的时候,没想过这是不是他的本分。”
“他做这些的时候,也没问过我们值不值。”
“那我现在替他跪一夜,替他挨几鞭子,又算什么?”
裴厌说完,松开沈弱的手。
他在刑架旁边跪下来。
跪得很直。
上清仙尊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一个跪着,一个站着。
一个浑身是血,一个脸色苍白。
沈弱趴在刑架上,意识模糊间听见裴厌的声音,听见那些话,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
他想说,你别说了。
他想说,你回去。
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拼命地动了动手指,想再握住那只手。
可那只手已经不在他掌心里了。
“一百鞭。”
上清仙尊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裴厌抬起头。
上清仙尊看着他,又看了看刑架上的沈弱,目光在沈弱袖口那圈卷叶纹上停了一瞬。
“他剩一百四十鞭。你替他跪一夜,抵四十鞭。剩下的一百鞭,他接着挨。”
裴厌的脸色变了。
“师尊——”
“嫌少?”上清仙尊看着他,“那你们俩一起挨。他二百,你二百。他跪一夜,你跪一夜。如何?”
裴厌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上清仙尊看着他,忽然轻轻摇了摇头。
那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不存在。
但裴厌看见了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截。
“裴厌,”上清仙尊说,“你知道你为什么能站在这里替他说话吗?”
裴厌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他还站着。”
上清仙尊转身,往殿内走。
“因为他挨了六十鞭,一声没吭,还撑得住。”
“因为他把你们护在身后,让你们还有力气跑过来替他求情。”
“等他哪天真倒下了,你再来说这些。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
殿门在身后关上。
裴厌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夜风吹过来,凉得像水。
他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血迹,看着那些暗红色的、已经干涸的斑点,看着青石板缝隙里渗进去的、洗不掉的颜色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师尊说的那句话。
“等他哪天真倒下了,你再来说这些。”
他不想等到那一天。
他永远都不想等到那一天。
一只手忽然落在他肩膀上。
裴厌抬起头。
是执刑的弟子。那人看着他,眼神复杂,欲言又止。
“裴师弟,”他说,“你……你先起来。一百鞭还没打完,你跪在这儿,我们没法继续。”
裴厌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跪的位置。
他跪在刑架旁边,跪得很近。近到沈弱滴下来的血落在他肩上,近到他要仰起头才能看清沈弱的脸。
他应该让开。
但他没有动。
“我就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你们打你们的。”
执刑弟子面露难色。
“可是——”
“他挨了一百鞭,一声没吭。”裴厌说,“我就在这儿听着,怎么了?”
执刑弟子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另一个执刑弟子拉了拉他的袖子,低声说:“算了,让他跪着吧。”
执刑弟子咬了咬牙,扬起鞭子。
第六十一鞭。
沈弱的身体猛地一颤,锁链哗啦作响。
裴厌跪着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沈弱攥紧锁链的手,看着那只手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,看着那些青筋在月光下微微颤抖。
他忽然伸出手。
握住了那只手。
沈弱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然后,那只满是血污的手反过来,握住了他。
很紧。
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攥碎。
裴厌没有动。
他就那样跪着,握着那只手,听着鞭子落在肉上的声音,一声一声,数着。
六十二。
六十三。
六十四。
……
每一鞭落下,那只手就紧一下。
每一鞭落下,裴厌的心就往下沉一寸。
他没有看沈弱的脸。
他不敢看。
他只是看着那只手,看着袖口那圈歪歪扭扭的卷叶纹,看着那些针脚有大有小的、像毛毛虫一样的绣纹。
他想起沈弱刚绣好那天,跑到他面前炫耀,把袖子怼到他脸上,问他好不好看。
他说难看。
沈弱也不恼,笑嘻嘻地说,难看就难看,我自己喜欢就行。
现在那圈卷叶纹上全是血。
暗红色的,已经干涸的,还在往下滴的。
裴厌看着那些血,眼眶忽然又红了。
但他没有哭。
他就那样跪着,握着那只手,听着鞭子声,数着数。
九十七。
九十八。
九十九。
一百。
第一百鞭落下时,沈弱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冲,然后又重重地撞回刑架上。
锁链哗啦作响。
然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
裴厌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握着的那只手还攥着他,但已经没有力气了。只是虚虚地搭在他掌心里,像是随时会滑落。
裴厌低着头,看着那只手,看着那只手背上纵横交错的伤口,看着那些伤口里还在往外渗的血。
他张了张嘴。
“师兄。”
没有回应。
“师兄。”
还是没有回应。
裴厌的心猛地揪紧。
他抬起头,看向沈弱的脸。
沈弱的头垂着,脸被散落的头发遮住,看不清表情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血肉模糊的后背上,照在他垂下去的、一动不动的头上。
裴厌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松开那只手,站起来,走到沈弱面前。
他伸出手,轻轻托起沈弱的下巴。
沈弱的眼睛闭着。
脸上全是血,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裴厌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他把手伸到沈弱鼻子下面。
有呼吸。
很弱,很浅,像是随时会断掉。
但还有。
裴厌闭了一下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眶红得吓人。
他没有动。
他就那样托着沈弱的下巴,看着沈弱的脸,看着那张苍白的、全是血污的脸,看着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皱着的眉头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师尊说的那句话。
“等他哪天真倒下了,你再来说这些。”
他看着沈弱紧闭的眼睛,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掉进水里。
“我不会让你倒下的。”
沈弱没有回应。
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一个趴在刑架上,一个站在他面前,托着他的下巴,看着他的脸,整整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