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厌真的很痛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沈弱,次次都是沈弱受伤,师兄总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,将他护在身后。
可他越是笑裴厌就越是难受,他痛恨自己为什么修炼速度那么慢,明明已经每天都在修炼了,为什么还是一点用处都没有。他没有保护沈弱的能力,没有保护沈弱的资本,如果再发生什么事,那他怎么办?他该怎么办?
他用命来保护吗?但他的命又值多少,除了沈弱,谁会在乎他的命。
他苦恼,他痛恨,他也无奈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沈弱缓缓睁眼,月光透着帷幔落下,斑驳的洒在他脸上,还有些刺眼。
后背有些刺痛,但也没有痛到无法忍受。
他转头不禁皱眉。
裴厌趴下床沿边,脸色还是有些苍白。
这死孩子,怎么这么倔强呢。非要一起受罪。好不容易护住的,又伤了。
他抬手轻轻点了点裴厌的额头,声音很轻“傻不傻。”
反正他觉得挺傻的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人呢,肯定是他没有教好。
以后裴小崽若是有喜欢的人了,也会这么奋不顾身,也会受伤不顾自己,这可怎么办呢?
沈弱有些走神,月光静静地流淌,像一匹柔软的素缎,覆在裴厌紧蹙的眉间。
沈弱的手指还停留在他的额头上,指尖下是微凉的皮肤,和那道怎么都抚不平的褶皱。这孩子,睡着了都在受苦。
他试着动了动,后背的伤便诚实地抗议起来。沈弱轻嘶一声,只好放弃起身的念头,侧过头继续看着趴在床边的人。
裴厌的呼吸很轻,带着些许不稳。那只没受伤的手紧紧攥着床沿,骨节泛白,像是攥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,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。
沈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。
那时候裴厌才到他腰那么高,瘦瘦小小的一个,跟在其他弟子后面练剑。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在练,别人吃饭的时候他还在练。沈弱看不下去,拎着食盒去找他,却被他那双执拗的眼睛钉在原地。
“师兄。”小裴厌握着剑,气喘吁吁地说,“我要变强。”
沈弱当时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:“变强做什么?”
小裴厌没有回答。但沈弱知道,他在来的路上听见了几个外门弟子的闲话——“那个大师兄,就知道护着个被抛弃的小崽子,迟早要惹祸上身。”
那之后,沈弱就更常笑了。挨骂的时候笑,受伤的时候笑,替裴厌挡下那些明枪暗箭的时候,也笑得云淡风轻。
他想,只要他笑着,裴厌就不会怕。
可他不知道,那些笑落在裴厌眼里,全都成了刀子。
此刻月光下的这张脸,比白日里更加苍白,眉宇间全是沉甸甸的东西。沈弱忽然有些恍惚——什么时候起,那个倔强的小崽子长成了这副模样?肩膀宽了,下颌硬了,连皱眉的样子都带着少年人的锐利。
可他还是学不会护着自己。
沈弱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想起师叔当年说过的话:“沈弱啊,你这性子,早晚要吃亏。护人护得太紧,被护的那个就永远长不大。”
可他还是忍不住。
护着裴厌好像成了本能,比呼吸还自然。看他被欺负,自己就疼;看他受伤,自己就先疼上百倍千倍。这种心情,大概就像……就像……
沈弱的手指顿住。
他忽然不敢往下想了。
月光悄悄偏移,落在裴厌紧抿的唇角。沈弱看着那抹苍白,鬼使神差地动了动手指,想要去触碰——
“师兄。”
低哑的声音突然响起,沈弱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裴厌不知何时醒了,那双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,眼底有血丝,有疲惫,还有沉得化不开的东西。
“你醒了?”沈弱飞快地收回手,脸上习惯性地浮起笑,“伤口疼不疼?你也是傻,往我前面挡什么,打不过还上——”
“疼。”
裴厌打断他。
沈弱一愣:“啊?”
“我问你疼不疼。”裴厌的声音沙哑,带着压抑后的颤抖,“你后背的伤,疼不疼?”
沈弱眨了眨眼,想说什么,却看见裴厌的眼眶倏地红了。
月光下,那双眼睛里蓄满了什么,亮得惊人。
“我问你疼不疼。”裴厌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“你别笑。你别笑了。你疼的时候别笑。”
沈弱张了张嘴,喉咙忽然有些发紧。
裴厌低下头,额头抵在床沿上,肩膀轻轻颤抖。
“我保护不了你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什么都做不了。你受伤,我只能看着。你疼,我只能看着。你笑……你笑的时候,我更难受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在乎。你说你的命不值钱。可我在乎。”
“你的命,我当命。”
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赤诚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沈弱愣住了。
月光静静的,帷幔静静的,连呼吸都静静的。
过了很久,久到裴厌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低着头,久到眼眶里的热意终于慢慢退去——一只手落在他的发顶。
轻轻的,软软的,像小时候一样。
“好傻。”沈弱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无奈,一点柔软,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疼惜,“我要是不笑,你岂不是更难过?”
裴厌抬起头。
月光下,沈弱弯着眼睛看他,眼底有什么东西,比月光还亮。
“裴小崽,你护着我时我看见了。”沈弱说。
“所以别难受了。”沈弱的手从他的发顶滑下来,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,“你保护我了。你做得很好了。”
裴厌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。
他想说不够,远远不够。他想说他还要更强,强到能让沈弱再也不受伤,再也不需要笑着逞强。他想说很多很多——
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把脸埋进沈弱的掌心,任由那只微凉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眉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