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余晖落在院子里,把竹影拉得很长。
沈弱站在窗边,看着那群师弟师妹们从自己院门口散开,三三两两地消失在暮色里。他的表情很淡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师兄。”裴厌走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,“他们在干嘛?”
“散了。”
“散了?”裴厌歪了歪头,“什么散了?”
沈弱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他们都知道。”
裴厌愣了一下: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我们。”
裴厌眨眨眼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春心荡漾的笑,是一种很干净的笑,像是听到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“哦。”他说。
沈弱回头看他:“就‘哦’?”
“不然呢?”裴厌走到他身边,也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,“知道就知道呗。”
沈弱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被人知道。”沈弱说,“怕被人议论。怕……”
“师兄。”裴厌打断他,转过头来,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,“你是觉得我胆小,还是觉得我脸皮薄?”
沈弱没说话。
裴厌凑近了一点,盯着他的眼睛:“还是说,是师兄你自己怕?”
沈弱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裴厌说,声音轻轻的,却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师兄你怕别人知道我们在一起,怕别人议论,怕别人用奇怪的眼光看你。对不对?”
沈弱沉默了。
他确实怕。
不是怕自己被人议论。他沈弱活了这么久,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?什么恶意的眼神没挨过?他早就不在乎那些了。
他怕的是裴厌。
怕裴厌因为和他在一起,被人指指点点。怕裴厌被人在背后说闲话。怕裴厌有一天会后悔,会觉得自己选错了人。
这些害怕,他一直藏在心里,从来没有说出来过。
可裴厌看出来了。
“师兄。”裴厌伸手,握住他的手腕。那点温度从皮肤渗进来,像是要把什么融化掉。
“我不在乎。”裴厌说,一字一句,认真得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沈弱心里,“别人怎么说,怎么想,怎么看,我都不在乎。我只要你。”
沈弱看着他,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裴厌打断他,“师兄你听好——我裴厌,这辈子就认准你一个人了。谁要是敢说你的闲话,我就跟谁急。谁要是敢用奇怪的眼光看你,我就瞪回去。谁要是敢拆散我们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狠意。
“我就跟他拼命。”
沈弱愣住。
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?
他忽然想起刚才窗外隐约传来的对话,苏浅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“谁要是敢拆散他们,我就跟谁拼命”。
现在裴厌也说。
这些人,怎么一个个的,都想着为他拼命?
他沈弱什么时候变成需要人保护的了?
可奇怪的是,这种感觉并不坏。
不是那种被怜悯的难受,不是那种被同情的别扭。是一种很陌生的、很久违的、让他几乎想不起名字的感觉。
他想了很久,才想起来。
那叫温暖。
“裴厌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他们刚才在说什么吗?”
裴厌摇头。
沈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复述了一遍那些飘进窗子里的话——
“我要守护他们。”
“算我一个。”
“谁要是敢说大师兄和小师弟的闲话,我就跟谁急。”
“谁要是敢拆散他们,我就跟谁拼命。”
他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裴厌听着,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等沈弱说完,他忽然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像只偷到鱼的小狐狸。
“师兄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感动?”
沈弱瞥他一眼:“没有。”
“有的有的。”裴厌凑过去,“你眼眶都红了。”
“那是夕阳照的。”
“哦——”裴厌拖长了调子,“夕阳照的。”
沈弱不说话了。
裴厌也不戳穿他,只是靠得更近了一点,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像只撒娇的大猫。
“师兄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我好开心。”
沈弱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开心什么?”
裴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只是把脸埋在沈弱的肩窝里,闷闷地开口:
“开心师兄你有人守护了。”
沈弱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“以前都是师兄你一个人。”裴厌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点心疼,“一个人扛,一个人撑,一个人走。我每次看见你一个人站在窗边,心里就特别难受。”
“我想走进去,可我那时候太小了,什么都不懂。我不知道怎么走进你的世界,不知道怎么让你不孤单。”
“可现在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弱的眼睛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现在有人跟我一起了。”
“苏浅,白书,三师姐,四师兄,五师兄……他们都想守护你。”
“师兄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沈弱看着他,看着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,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他活了百年,以为自己什么都经历过,什么都无所谓。
可这一刻,他忽然发现,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个。
从来没有经历过,被一群人默默守护的感觉。
从来没有经历过,被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的感觉。
从来没有经历过,原来被在乎,是这种感觉。
“裴厌。”他开口,声音涩得厉害。
“嗯?”
沈弱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手,把裴厌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。
裴厌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伸手回抱住他。
暮色四合,最后一缕阳光落在窗边,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。
窗外的竹林里,风吹过,叶子沙沙作响。
远处,隐约传来苏浅的大嗓门:“记住啊,今天什么都没发生!我们什么都不知道!”
然后是白书懒洋洋的声音:“知道了知道了,你都说了八遍了。”
再然后是一阵笑声,散在风里,飘得很远很远。
沈弱听着那些声音,嘴角忽然弯了弯。
很浅。很淡。
却是真的在笑。
“裴厌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裴厌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笑得灿烂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反正我要谢你的事更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裴厌想了想,掰着指头数:“谢谢你那天晚上没有躲开我的手。谢谢你愿意让我走进你的世界。谢谢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,认真地看着沈弱的眼睛。
“谢谢你,愿意陪我一次。”
沈弱看着他,眼眶终于还是红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说是夕阳照的。
他只是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裴厌的额头上,轻轻开口:
“是你陪我的。”
裴厌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那说好了。”他说,“以后不管发生什么,都要一起活。一起老。一起走。”
“好。”
“拉钩。”
“幼稚。”
“拉钩嘛。”
“……手伸出来。”
暮色里,两只手的小指勾在一起,晃了晃。
窗外,月亮悄悄爬上来,把银色的光洒了一地。
那些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落在勾在一起的手指上,落在他们浅浅的笑容上。